海马第十三章 燃烧的大地

  “兄弟,把眼睛睁大,看看他们把我们的学校弄成了什么样子。你要记住,这里是孩子们洗涤心灵的地方,是我们孕育未来的净土,这里是容不得外人践踏的!”

  “看到这些血了吗?收起你的恐惧,用手蘸着它把你想说的话写下来吧,我们的后代会看到它的。他们也许会觉得压抑和残忍,但我想他们会慢慢明白的,那些五彩斑斓的泡沫终究不会被我们的血液所吸纳。我们的历史是沉重的,是深邃的,是值得反思的,那些人永远不会理解,这些可以让我们为之付出生命的,深入骨髓的博爱和倔强到底代表着什么。”

  “熙月,亲爱的姑娘,我一直就在你身边,坚守在每一间焦黑的房屋中,穿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街道上,驱逐着每一个邪恶的入侵者,我会保护好我们脚下的土地,然后平安地回来,回到你的面前,我们会一起安葬战友,再种下那颗红松,那里将是我们的礼堂。太阳终将冲破云层,我们的城市,我们的祖国会重新屹立起来,我们会看见的,一砖一瓦地被屹立起来……”

  “九哥!你看!是我们的远火,还有攻击机!敌人被压制住了!河面结冰了,它足够厚实,让我们上吧!”

  眼前的场景如同电影一般切换着,在巷子里、在街道上、在江边的战壕中,频率越来越快。可转瞬间,一切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台被突然断电的显示器毫无征兆地陷入了黑暗。

  “爸爸!你离我好远啊,我一个人害怕……”小蕊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响了起来,我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一扇双开拉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小小的轮廓出现在闪烁的白光中,我伸出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爸爸,有危险!”我的身后突然亮了起来。我刚一回头,只见一个面目狰狞的敌人抄着枪托吼叫着向我砸了下来……

  我猛地惊醒并从炕上坐起了身,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好久才清醒过来。室外没有照明的路灯,屋子里很黑,当我刚准备再次躺下休息的时候,却发现躺在身边的老八不见了踪影,我又看向了睡在火炕另一侧的秦枫,他白天干活太累了,此刻正响亮地打着鼾,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地,看见柳熙月也正在另一间屋子里沉沉地睡着。正在疑惑之时,我的目光瞟见了窗台,却发现白天被老八扔在那里的阎王像竟也不见了踪影,我心里一阵发慌,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便胡乱披了件衣朝门外走去。

  屋外,呼啸的冷风簌簌地吹起满地的落叶,它们在地上被卷起了漩涡,我打了个哆嗦,又紧了紧外套走向了陵园。

  夜空中满是闪烁的星辰,我远远地看见了老八,他穿着棉衣,倚靠着自己的墓碑,正坐在地上歪着身子望向天空,他的右手捧着阎王像,用左臂的扳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我顺着他目光所视的方向看去,一片密集的流星雨拖着尾炎划过了天空,它们飞得很低,又在半空中接连地熄灭了。

  老八的神情凝重起来,他扶着墓碑缓慢地站起了身,将阎王像凑近到了眼前,他瞪着血红的左眼,残破的肌肉在脸上扭曲着,神情中透露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不应该呀……不应该呀……”老八自顾自地嘀咕着,在原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后,他对着旁边的九号墓碑低声说了几句话,又蹒跚地走到了十一号墓碑那里拍了拍并同样停留了片刻。我的内心泛起一阵不安,便附身躲进灌木丛中观察起来,可他接下来做的事情却令我瞠目结舌。

  老八走回了自己的墓碑旁,颤抖着身体重新坐了下来,他卸下了自己的“左腿”,又调整了“左手”的螺栓,使它将假肢的一侧牢牢地钳住,随后,他右手握住假肢的另一侧,用双手将它高高举起,紧接着猛地砸在了自己的右膝盖上,伴随着一个劈柴似的脆响,那条假肢被生生地掰断了。

  老八还坐在原地发呆,我不敢上前叫他,生怕他突然再做出一些更可怕的举动,尤其是想到早上那些被他摆在床上的锋利刀具便更是头皮一阵发紧,虽然直觉告诉我老八不会对我们抱有恶意,可他现在的行为的确过于诡异了。我蹑手蹑脚地跑回了屋子,用力推醒了秦枫。

  “秦枫,快醒醒!我发现老八不对劲!”我焦急地小声说道。

  “嗨,没事,他晚上总会去几趟茅房,顺便跟小鬼什么的聊个天,不用担心,他自己啥都能干。”秦枫说着将身体转了回去继续睡了。

  我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我连忙到炕上重新躺好假装睡着,老八走到了我身后的桌子上轻轻地放下了一个物件并来回转动了几下,听声音应该是那件阎王像,随后他慢慢地在我和秦枫中间躺了下来。

  “老八,又起夜了?”秦枫迷迷糊糊地说道。

  “哦,起来上个茅房。”老八的语气里闪出一丝诧异,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秘密,他紧接着故作生气地说道:“你给做的那条腿太不结实了,摔了一跤居然磕断了!”

  “啊?你摔哪了?那么粗的木棍子都能摔断?得嘞,明儿一早我去厂部的铁匠铺给你打条铁的,让你拖着走,这总可以了吧。”秦枫哭笑不得地说道。“你还需要啥,明天我一起给你办了。”

  老八闭上眼思考了一会说:“我想打枪,到军备库批两支来吧,批一天就行,我现在不是军人编制了他们不准我,但你和熙月可以,正好我这儿也有靶场,一个人好久没摸抢了我想玩一会儿。”

  “行,这个一点问题都没有,咱们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天。”

  “还有,我这儿的酒快喝没了,再帮我买点儿来。”

  “老八,不是我说你啊,少喝点吧,你这幻视幻听的毛病可越来越严重了啊。别再那么悲观了,现在九哥找到了,等我们再从阿尔泰山回来,所有的后顾之忧都不会有了,嘿嘿,到时候我就把我自己的坟头扣开,先躺里面睡上几天!”

  “操!你小子净他妈胡说!你们都不明白,我已经没法跟正常人交流了,我这样子除了会吓到他们以外是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的。有些事情我能看到,可是没法去说服别人,不管你们信不信,它们是会发生的。我不担心未来,我知道它会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当下,我希望你们能守护好眼下这片土地,我们的人再经不起十年前那样的折腾了……”

  老八自顾自地说着,却发现秦枫不知何时又睡着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我一生的好兄弟,挚爱的战友,我终究是个俗人,还是希望你们能过得更好,对不起。”老八看着棚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隐约有一滴泪水滑出了他的眼角。

  第二天一早,老八的神情变得焦虑起来,他每隔一小会儿就会看向墙壁上的挂钟,慌张地拄着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催促我们抓紧吃了饭下山。秦枫和柳熙月都以为他是急着要酒喝,还一来一回地和他开起了玩笑,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老八性情古怪,我不敢公然讲出昨晚的所见,可我明白事情可能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了。

  我们临出门前,老八叫住了我将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还记得我们的位置吧?我昨天说的。”

  我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去吧。”老八欣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老八,我……问个事。”我鼓起勇气说。

  “啥呀?”

  “昨天晚上你为啥要把那假腿弄断啊?”

  老八的神色突然惊恐了起来,他慌乱地用手遮住左眼,随后又拿开了,血色的左眼死死地盯着我,转而变得愤怒了起来。

  “走!你们走!别回来了!”老八拄着拐踉跄地用力推搡着我,他的语气冰冷而决绝,我来不及多说什么,便慌忙地追上了走在前面的秦枫和柳熙月,再回头时,我看见老八正孤独地倚在门口远远地望着我们,那场面莫名的让人心酸,仿佛这是我们之间的一场诀别。

  “那条假肢是老八自己砸断的,他在自己的墓碑那坐了很长时间,他还对着夜空自言自语。”去厂部的路上,我描述了昨晚看到的场景。

  “老八的世界咱们都不懂,如果你亲眼见过他大半夜骑在墓碑上学狼叫,在树上抓虫子吃之类的行为,你就不会再有疑惑了。”秦枫大笑着继续说道:“有一次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暴雨,酒厂的仓库被水泡了,老八三天滴酒未沾,一见面就吵着闹着要我们给他弄些酒来,哈哈,就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我和嫂子一直劝他,谁知道他居然躺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了,边哭边打滚,说什么满山的小鬼就要镇不住了,还说我们要抛弃他了,哈哈。”秦枫压着嗓子学着老八的声音做出夸张的哭腔。

  “我们拗不过他只好去生产队借了辆车,跑去四十里开外的镇上买酒。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一进屋就看见满地都是酒缸的碎片,老八正坐在地上拿着缸片舔呢,那场面别提有多逗了,哈哈哈。”

  但秦枫的面容马上严肃了起来,他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天他看到酒之后并没有急着喝,而是让我们把那两桶酒搬到了陵园中间,他毕恭毕敬地朝各个方向又是敬礼又是鞠躬,一个人在那里比划了好长时间,又舀了一碗酒倒在地上,随后他静静地坐了下来,喘着粗气,又拿起一碗慢慢地开始品尝。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被感动了,到现在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就是心里又酸又痒的。”

  “其实,老八活在一个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世界里。”柳熙月此时接过了话茬。“他告诉过我,他的脑子里时不时地会不受控制地创造出一些场景,他会跟着自己被设定的角色代入其中,以至于经常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反常举动,有时候会很暴躁,有时候会很幼稚,还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害怕,他说只有两件事能让自己踏实下来,一是喝酒,二个是坐在陵园里和战友们聊天。老八虽然疯疯癫癫的,但他其实非常善良,自打受伤之后他一直很自卑,他害怕自己的样子会吓到别人,就一直把自己圈在山上那一小块空间里,他会盯着每一辆开上山的班车,如果有人来祭扫他便躲起来不见人。其实大家都认识他,也很尊敬他,就连小孩子都知道他这个‘山神’,人们会给他送吃的用的,生产队也时不时会去看看他的生活状况。我们希望他能和我们一起回春城市,这样也好有人照顾他,可他就是不同意,说什么都要留在这里守陵。老八的生活虽然和集体严重脱节了,但他从不在乎自己,反而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周围的人活着,哪怕那些人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

  “所以现在不管老八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想要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们都会尽力去满足他,不然呢?他的世界就这么小,除了我们以外,在他的思维里永远是该由他来保护别人而不是由别人来照顾他。其实说到头来很简单,他想要的只是在主观意识上的被平等看待,以及那一点点的被关心而已。”

  老八交代我们的几件事虽说费些时间,但在我看来与以往必须哄着客户与领导才能把事情办妥的套路相比简直不能再易如反掌了,我们办好了所有手续,将满满三大桶新酿的米酒搬上了借来的小货车,又到铁匠铺取回了那条异常沉重的假腿,准备再去军械库领取两支步枪便往回走。

  “就这重量我不信老八还能把它弄坏,哈哈,你们想象一下,老八拖拉着铁腿,一边喝酒一边夹着枪乱射的样子吗?哈哈哈,想想都觉得好笑!”秦枫坐在我旁边的副驾驶位子上比划着他所描述的样子大笑着。我和柳熙月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笑了,可我知道,我们三人的心里此时并不痛快,老八的快乐是在痛苦中被压榨出来的,就像我所知晓的那样:如果周围足够黑暗,即使是一团火苗,它也会像太阳一样神圣无比。

  “哦对了,我总觉得昨天晚上的流星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老八是看到了流星后才弄断了自己的假腿,便连忙提起此事。“我过去很少见过流星,但我印象中的流星不是那样的,它们像是密集地排布成了一个被设计好的阵型,而且飞得很低……”

  “不用担心,流星几乎每天都有,这里外面没灯所以你能看得格外清晰,我听说你们那时候大半夜都不熄灯,外面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怎么样,觉得新鲜吧。”秦枫说道。

  “可我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就在我说着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破声,像是在山谷中炸响的惊雷,货车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地抖动起来。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在头顶的半空中接连响起,我停下车抬头看去,却被眼前这震撼的场景惊呆了,天空中仿佛炸开了无数巨大的白色烟花,如同恶魔那只剩下骨头的硕大手掌贪婪地向前延伸着,漫天的火球从那些指尖中被释放而出缓缓落向大地,在田间劳作的人们疑惑地抬头仰望着,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白磷弹!!”耳边突然响起秦枫拼尽全力的大吼,我不禁浑身一颤,冷汗顿时就冒了出来。

  “快跑!跳到水里去!”秦枫朝田间的人拼命地喊着,然而农田就像被点着的油井一样瞬间便燃烧了起来,田里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大火吞噬,他们挣扎着、惨叫着在地上不停翻滚,拍打着身体,撕扯着衣服,可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那可怕的烈火爬满全身。他们跳进了水稻田,可那里却早已被大火恶毒地吸干了水分。突然一个人冲出了火海并跑向了我,他的身后仿佛跟着一条火蛇,正追着他奔跑的轨迹凶猛地燃烧,他离我很近了,我甚至能看见他被烧烂的脸上触目惊心地暴露着牙齿,脸上的皮肉整块整块地往下掉。他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向我求救,我被这场景吓得失声,本能地向后躲避着,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对不起!”我听到身后一声尖叫,柳熙月用力将我拉上了车,秦枫跳到了主驾驶位上猛地踩下油门,货车飞奔起来,我看见那个农民已经烧成了一个火人,他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后终于无力地停了下来。

  “你救不了他的!”柳熙月在我耳边喊道, “这是白磷弹,沾上它就会被烧穿骨头,根本没有办法扑灭它!”

  “敌人进攻了,我们得赶紧去外围防御!不,不,不……先去厂部报道,要让大家先躲起来,人们必须停止恐慌,然后去军械库,得给大伙儿分发武器!”

  秦枫不断念叨着,他猛打着方向,货车在火海中左冲右突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火雨,车厢摇晃着近乎倾倒。火势很快蔓延开来,远处的矿场窜起了十几米高的蓝色火苗,扬起的煤灰也被狂风席卷着犹如闪现在半空中的火龙,它们四处飘散,让周围的空气散发出了呛人的臭味。沉闷的空爆声连成一片、草木燃烧着劈啪作响,人们凄厉的惨叫声撕扯着耳膜,恐怖的炼狱在这一刻再次降临人间……

  “你们把酒桶扔出去,不然车会爆炸的!”秦枫大喊着,可我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正绝望地窝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刘栋!清醒点!过来帮我一把!”柳熙月拼命摇晃着我,她挪到后面用力踹开了货车的后门。“快,把它们扔出去!”

  熊熊大火如洪流一般紧追在货车的后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好照着她的话去做,我笨拙地放倒了那些酒桶并将它们全部推出车外,酒桶被摔烂了,空气中的酒精瞬间炸成了一片巨大的火墙,我被吓得双手抱头大喊起来,柳熙月见状,克服着颠簸移动到了我旁边,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别害怕,一会儿紧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熙月在我耳边喊道,我茫然地看向她,滚滚流淌的火焰倒映在她的眼中,那里满是认真与坚决。

  磷弹的攻击还未停止,进而大量的炮弹倾泻而下,它们撕裂了空气,歇斯底里地尖啸着释放自己邪淫的野性,燃烧的大地在排山倒海般的爆炸中剧烈地震颤,一排排焦糊的树木无力地发出枯槁的脆响呻吟着倒了下去,宿舍楼里陆续有人从冒着浓烟的窗户中跳下,尖叫哭喊着朝着陌生的方向迷茫地奔跑,被炮弹直接命中的建筑墙体整片地坍塌,像是被孩子随意推倒的积木一样散落一地,滚滚烟尘夹杂着破碎的玻璃和絮状的血肉从每一扇窗户中喷薄而出,街道散布着瓦砾和无数支离破碎的肉块,仿佛在被灌满血浆的油漆喷枪疯狂地喷涂着,那些昔日孔武有力的农用机械此时变成了一堆零碎的废铁,堆放在仓库中崭新的稻谷也已成为了燃烧的灰烬。炮火无情地摧毁我眼前的一切,像一只无形的恶魔肆意地将手上的玩物抛向天空又狞笑着盯着它们支离破碎地掉落回地面。

  我想象过战争,也自以为体验过了战争,可我发现自己显然低估了它。在这里,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在平日那些杂乱且油腻的人格准则中自以为是地筛查出几条可笑的纲领并将自己嵌套进去,更没有任何机会和胆量再去构思什么可歌可泣的壮举和大无畏的光辉形象。现在,可怕的战场就这么简单而直接地出现在我眼前,无情地吞噬着我的肉体,蛮横地压迫着我的意志,让我所有能想的、能做的仅仅就是如何让自己活下去,如何活得更久一些,即使那看上去无比的卑微和懦弱……

  凄厉的警报响了起来,可很快又在一连串炮火的震慑下失去了音调,厂部的扩音喇叭里模糊却又响亮地发布着命令,可此时它似乎发生了故障,我所听到的声音被覆盖上了刺耳的噪音。

  “下车,快跑进去!”秦枫指着厚重而坚固的厂部大楼喊道。

  “跟着我!用手护住头!”柳熙月拽住我的手把我从车里拉了出来,我刚一下车,一发炮弹在我们附近爆炸,冲击波将我们震得向后飞了出去,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膜撕裂般地疼痛,我知道我正在张嘴大喊,可此时却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我感到柳熙月猛地趴在了我的身上护住了我,我的心里一阵感动,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为强烈的羞愧与自责感,我用力推开了她,却发现她紧皱着眉头表情痛苦地翻倒在了我身旁,她的后背被一块弹片划伤了,鲜血正隔着衣服向外流淌到了地上。跑在前面的秦枫察觉到了我们的危险,他转过了身朝我们大喊着什么。

  顿时我被一股强烈的愤怒席卷了全身,我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只能凭感觉指着大楼大喊着让秦枫先跑进楼里,随后我铆足了劲猛地扛起了柳熙月,咬紧牙关低着头拼命地冲向大楼的入口,我感觉体内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脑袋里又响起了细碎的电波声音。

  “你们别拦我,快让开,孩子们还在宿舍……他才六岁啊!你们在干什么!敌人打过来了,你们还拦我……你们没有家吗?赶快让我出去吧……对!我就是不想活了……”

  厂部的大楼里乱做一团,年轻的职员们尖叫着、哭喊着想要离开大楼寻找自己的家人,他们不停地推搡和哀求着拼命阻拦他们的士兵,一些人躲在角落里,强烈的恐惧游荡在它们呆滞的目光中,每当炮声在附近响起,他们的身体都会跟随着猛地一颤。

  “所有人,停止恐慌,停止恐慌!就近寻找掩体,不要跑到外面!在敌人没出现之前不要逞强,停止无谓的牺牲!”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瞪圆了双眼正对着广播的话筒咆哮着,在他的身边,一个浑身落满尘土的士兵正调试着军用电台试图发布求助信号。

  “江南江南,我是江北基地,我们遭受不明敌人的化学武器攻击,损失惨重,正在组织防御,请求火速支援,请求火速支援!”

  “上校同志!侦察兵秦枫,松辽战区联合指挥部原厉鬼连敢死队员,听候您的调遣!”秦枫瞪着双眼冲着穿军大衣的男人敬了个军礼并大声说道,“上校同志,我们现在需要武器,还需要一名医生,我们有人受伤了!”

  “现在到处都需要医生,抱歉你们自己克服一下,地下室里面有弹药,把它们带到前面三岔河的防御工事那里,敌人如果想进攻基地只有从那一个方向!”

  “刘栋,你快放我下来,我能走!”柳熙月大喊着在我肩上挣扎起来,我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冲进了医药室,抓起一瓶碘伏对着她那血淋淋的伤口便倒了下去,柳熙月顿时疼得额头上冒起了豆大的汗珠,身体也蓦地绷紧了起来,她强咬着自己的嘴唇可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我心里一阵难过,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这太浪费药物了!别那么婆婆妈妈的,就这点小伤我自己能处理,你们快去下面搬弹药,我一会就去找你们!”柳熙月说着厌恶地扔掉了衣服,她脸色惨白,强忍着疼痛站稳了身子,在角落里拿起一捆纱布便开始往自己的腰上缠绕,每缠绕一层,鲜血便急不可待地向外渗透了出来。

  炮击终于停下了,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空气也跟随着凝重了下来,人们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卑微地期盼着什么,又像是在绝望地等待着什么。良久,一声低沉而悲凉的羊叫在外面蓦地响起,终于有人喊了出来,一声,两声……竭尽全力、发自肺腑的惨叫渐渐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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