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十六章 异域的文明

  “长官,在这里!”防线中高举起了一只手臂,那是一名满身污垢几乎与战壕融为一体的士兵。他佝偻着腰,正用另一只手臂按压着肋部,在他的前方,一名头部产满绷带的士兵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

  “把手放下去,别露头!”秦枫朝着他们喊道,我们快速跳进了战壕。

  “你们看那边。”头部受伤的士兵将望远镜递给了我。“刚才有一辆奇怪的车朝这边开过来,我们放了信号弹之后他拐进了那边的岔路口,之后就再没出来。”

  “是辆什么样的车?”

  “我也描述不好,像是一辆卡车,但后面是一个金属大箱子,上面还装着小雷达和一根很长的天线,它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名士兵说道。他坐在地上,我看到他右腿缠着血淋淋的绷带。

  “长官,那里本就是一片沼泽地,这几天的雨水会让那里更加泥泞,他们一旦开进去就会被困住的。”

  “我明白了,好样的兄弟们!”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这个时候柳熙月也端着狙击步枪跑了回来,她喘着粗气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又怅然若失的表情。 “老八,他……”柳熙月难过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感慨的时候,大鱼已经被引出来了,我们这就去捉他,通讯已经恢复了,你手里还有步话机吗?”我看向柳熙月,同时检查了一下她后背的伤势,血似乎已经止住了,但那里仍然被触目惊心地染红了一片。

  “我这里还有一部。”坐在地上的士兵将手边的步话机递给了她。

  “好,那个敌人的指挥官就在那边的山坡后面,暂定还是由熙月来掩护,我和十一潜伏到他身边实施抓捕,检查一下武器弹药,没问题马上出发。”

  “长官,让我们也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啊!”肋部受伤的士兵说道。

  “不,你们行动不方便,留在这里盯住就好,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们向挡在沼泽地前面的山坡跑去,秦枫一声不吭,他上翘着下颌,在目光中克制着自己的愤怒与冲动。柳熙月低着头,泪水随着她的脚步被抖落下来,跑着跑着,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转头看向了我,舒缓着眉眼,咧着嘴角,奔跑中扬起的长发在阳光的抚慰下荡漾着温热的浪花。可很快,那些粘贴在她脸上的满足和憧憬开始变得扭曲,就像在绝望地面对一些不可抗拒的东西正无情地摧残着内心最为珍惜的记忆,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你还会离开的对吗?”她哽咽着问道。

  “我一直都在,至少要先找到圣火。”我坚定地答道,同时攥住了她冰冷的手。

  我们在山坡上的草丛中埋伏了下来,透过望远镜的视野,我看见一辆体型庞大的箱式汽车陷在了泥泞当中,两个背着步枪穿着黑白条纹制服的人爬上了车顶将天线折叠着收了起来,另一个绕着汽车检查着,时不时又走到前面挥舞着手臂跟驾驶员比划几下。

  车厢的后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墨蓝色大衣的男人,他走到车前和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交谈了起来,他的神情很紧张,动作也渐渐趋向激烈,笔挺华丽的外衣和精致的皮靴上沾满了淤泥,看上去有一种很滑稽的违和感。不一会儿,他愤怒地一拳砸在汽车的机盖上,嘴里似乎在咒骂着什么。

  “那个穿大衣的人是我们的目标,其余的人都可以击杀,只有他必须活捉。我和十一到达位置后会给你信号,这会儿你埋伏好,切记不可提前暴露!”我对柳熙月说道。

  “我能打断他的腿吗?”柳熙月的脸贴着狙击枪的瞄准镜,她叼着草叶,平静而冷淡地问道。

  “绝对不行!你现在用的是全威力子弹,他会失血而死的!这个人对我们至关重要,这个时候了都给我克制住不要冲动!”我严肃地说。

  我和秦枫顺着灌木丛蹑手蹑脚地走向了那辆被困住的指挥车,四条车轮徒劳地在泥坑中空转着,在前面推车的两个人身上溅满了泥水。我们屏住了呼吸,生怕被拉进的每一寸距离所带来的风吹草动惊动了慌乱中的敌人。很快,他们的争吵声清晰地出现在我们的耳边,我可以粗略地听懂他们的对话。

  “快点,再来一次,加大动力输出!”

  “别停下啊,我还在推着呢!笨蛋!”

  “不行!难道你没看出来吗?这样会越陷越深,电池就要进水了。”

  “混蛋!已经短路了,这下我们彻底被困住了!”

  “泰勒家族这群废物,他们的车是用脚造出来的吗,还口口声声地说可以在雨林中不吃不喝地跑上两天两夜?”

  “真是倒了大霉!这些吃虫子的野蛮人都不会修一条柏油路的吗?”

  “李将军,我们真他妈谢谢你啊,现在部队全没了,这台破车也坏了,我们就这么爬回去等着被扔进改造营吧!”

  穿着大衣的将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一个敌人靠在车厢上面朝我们的方向气冲冲地用额头不停撞着枪托,推车的那两个人累得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地上,他们的武器也被扔在了一边。我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赶紧用步话机通知柳熙月。

  “熙月,我和十一消灭地上那两个,你负责我们面前那个,我们等你信号!”

  毫秒之间,只听一声脆响,面前敌人的整个额头被打的粉碎,鲜血混杂着破碎的脑组织顿时被泼洒在了车厢上,我和秦枫闻声同时开火,两个躺在地上的敌人没来得及作出动作便在自己的血泊中失去了意识,司机慌乱地从驾驶室中跳了下来,在沼泽地里摸爬滚打着向前奔跑,紧接着又一发子弹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胸腔,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摔进了泥泞之中。

  那名将军见状,大叫着跑进了指挥车的货厢并重重地关上了舱门,我迅速冲了过去,一跃而起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向舱门撞去,整扇门被撞掉了,我摔在地上,看见那名将军正在从抽屉中掏出手枪对准了我。千钧一发之际,秦枫如一道闪电般迅速窜到了他的面前,就在他扣下扳机前的那一瞬间钳住了他握枪的手,一发子弹射到了棚顶上,在那里留下了一处冒着烟的弹孔。秦枫大喝一声,手臂猛地发力,伴随着一声清晰的筋骨错位声音,手枪掉在了地上,将军顿时凄惨地叫喊了起来。

  “我投降!我投降!你们不能虐待俘虏,我受议会作战条约保护!”

  “去你妈的!”秦枫拽着将军的头发将他的脑袋重重撞在了车厢的墙板上,在那里留下一处深深的凹痕。我见状,赶紧上前拉住了秦枫。

  “十一,把这个先给我。”我扯下了秦枫的步枪,又平静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盒香烟,最后便走出了车厢。

  “兄弟,他得活着。”我在车外敲了敲车厢。

  我伸出拇指向柳熙月示意已经安全,随后便在地上坐了下来,点上一颗烟深吸了一口。浓郁的味道让我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我的后背也随之涌上了寒意,身体开始发麻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将手拄在了脸上,拍打着、揉搓着,偷偷地拭去了眼中的泪水。

  车厢中没有发出声响,那里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我扔掉烟头走了进去,满脸血迹的将军蜷缩在角落,面色恐惧地盯着秦枫,而秦枫此时紧握着拳头,手臂上肌肉跳动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桌子上的那几台电脑,唯一亮着的屏幕显示着一个转动着的圆圈图像,像是在雷达中定位着目标,我上前关掉了那个界面,又将所有插在电脑上的接线扯了下来。

  “为什么你们就这么执迷不悟?为什么你们总是不能遵守集团秩序,那个议会苦心经营的?密西西比、亚马逊、还有东欧,他们都得到了舒适的生活条件和永生的机会,在那里依靠着自己的遵守纪律!他们仅仅需要履行简单的雇佣义务而已。”将军坐在地上,失意却又带着不满的情绪说道。

  “还有哪里在打仗?”我并没理会他说的话。

  “哼!你们赢不了的,阿托涅斯家族的实力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强大,你们为什么就不听劝呢?现在我们家族只是征收粮食,代表议会在这里。在这之后我们会重新建设它,这里将会成为人类新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少跟我废话!你们其他部队在哪里?”秦枫挥舞起拳头怒目而视地说道。

  “没有了,暂时没有了……”将军低下了头,抿着嘴角神情尴尬地在地上游荡着。

  “你的身份。”我问道。

  “阿托涅斯家族三星指挥官艾伦·李,这次军事行动的总指挥。”将军答道,随即他抬起了头认真地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我希望你们能秉承骑士精神,我是职业军人,根据议会作战条约,我有权要求提供交战单方独处环境以及……”

  “再跟我提你那什么狗屁条约我把你那只手也卸下来!你也配职业军人?”秦枫激动地冲过去揪住了艾伦的衣领举起拳头就要打下去,身材魁梧的艾伦居然瞬间被吓的大叫了起来,拼命地用手臂护住脑袋想抵挡秦枫的攻击。

  “阿托涅斯家族在什么地方?跟圣火工程项目有什么关系?”我拉住秦枫,向艾伦质问道。

  “圣火集团是议会的医疗技术和军事设备供应商,整个议会都在火星……啊……我是指挥官,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好疼啊……。”艾伦抱着膀子蜷缩了起来,他的胸口因害怕而剧烈地起伏着。

  “火星?现在那里也有人?”我震惊地问道。

  艾伦刚到嘴边的话被他憋了回去,他畏惧地瞟了一眼秦枫,又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那神情活脱脱像个受到恐吓的小孩子。

  “十一,去你嫂子那边吧,我能应付得了他。”我对秦枫说道。

  秦枫怒瞪着艾伦,许久后长长地发出了一声愤慨的叹息,便转身离开了。

  “现在说吧。”我递给他一支烟,平静地问道。

  “你们还不明白吗?地球已经堕落了。自打2042年终结之日那天,所有致力于重建人类文明的精英们便踏上了旅程,漂泊火星。我们在那里成立了联合议会,都是由掌握着最先进科技文明的家族组成的。即便是生活条件艰苦,我们依然没有放弃希望。”艾伦颤颤巍巍地吸了一口烟,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全球核战争是你们发起的?”我问道。

  “不是!那是人类旧文明的悲剧!”艾伦再次激动了起来。“那是国家之间不谋而合的闹剧,不只是国家,就连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了信任,在旧文明的哄骗下!议会是鄙视核战争的,那是思想腐化且歇斯底里的行为。我们阿托涅斯家族阻止了你们上空的核爆,凭借着自己的技术实力。核战争不是我们发起的,而相反地,我们拯救了你们的生命!那是易如反掌地去毁灭你们脚下这片肥沃的土地,但那将是一个亵渎,对于神圣的造物主来说。它会让人类被彻底抹去的,从整个宇宙中!”

  “阿托涅斯家族还有基地留在地球上吗?”

  “没有!”

  “那圣火呢?他们也去火星了吗?”

  “没有,他们不属于议会成员,他们一直留在地球上。”

  “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加入议会?据我所知他们可掌握着永生的技术啊,那可是你们这些人最受用的东西啊?”

  艾伦语塞了,他支支吾吾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圣火集团归属科雷家族管辖,阿托涅斯家族只是被要求对其提供保护。”

  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对圣火集团的遭遇产生了一丝惋惜,甚至是一丝怜悯,就仿佛一个战功显赫的将军遭到了帝王的猜忌与冷落,他一无所有地流落在破败的街头,忍受着世人无知的嘲讽和欺辱。想到这里,我赶紧用力晃了晃脑袋抖擞精神,避免自己被拽进这种妄想的漩涡。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永生科技的?你到底是谁?”艾伦的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仿佛在我这里嗅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问得好,我现在是谁啊?”我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今年八十岁了,由一个人造的身体和两个不同的人格构成,我在一处实验室的案板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它叫做‘零号病人。’”

  “什么?原来你就是零号病人。”艾伦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良久他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圣火托我们找的人就是你。”

  这个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在我的头顶炸响,我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一把扯起艾伦的衣领,大声质问起来。

  “你说什么!圣火在找我?他们在哪?”

  “不,不,别打我,你们不能这样!”艾伦显然是被秦枫刚才的举动吓破了胆,他又瑟缩了起来。

  “快说!”我强硬地催促道。

  “这我真的不知道,圣火只能把这个请求传报给科雷家族,再由科雷家族传话给我们,经过议会。说实话,对于这种不起眼的请求,阿托涅斯家族完全可以不予理会,但对于六一年的那场惨败,整个家族一直怀恨在心。他们随即答应了下来,毫不犹豫地。这些年阿托涅斯家族极大程度地扩充了自己的军事势力,利用圣火的技术。据我了解这里原先很多的圣火基地都变成了我们家族的军工厂。”

  艾伦继续说道:“他们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次军事行动,目的就是让你们停止抵抗并成为阿托涅斯家族的雇员,这样便会打通家族的物资供给线,从而使整个家族在议会中获得更高的话语权,至于寻找你的下落这件事,没有人放在心上,即使是科雷家族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只是告诉我在圣火的一个老头儿身体出现了疾病,急需找回他的试验克隆体。”

  “老头儿?他叫什么名字?”我问道,即使我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知道,他们从没跟我提起。”

  “我需要位于阿尔泰山脉中圣火基地的位置,这需要你的协助,当然这也是我唯一可以保护你人身安全的条件。”我指着桌上那台电脑认真地说道。

  “你疯了吗?如果我那样做了,这里的情况会真真切切地传到议会的网络中,用不了几天!阿托涅斯家族绝对不会容忍这种奇耻大辱,到了那个时候,你们绝对会经历灭顶之灾的!”

  这种假惺惺的慈悲让我的内心顿时升起了仇恨的火焰,我刚想发作,艾伦又抢着辩解起来。

  “别!别!我服输了,我真的很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让我去和你们的指挥官谈一次吧,我只是需要些粮食交差,你们也需要安定的生活,我想我们一定能在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的!”

  “安定的生活?你还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吧?你就坐在这里随便地敲敲打打,我们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安定了!我现在就带你看看,看看你的杰作!”我愤怒地拽起了艾伦,一把将他从车厢里推了出去。艾伦摔在烂泥地上,捂着被扭伤的右手又是一阵惨叫。

  我刚一下车,就看见秦风和柳熙月阴沉着脸站在门口,原来他们一直在偷偷地听着我和艾伦的对话。

  “把它换上!”柳熙月将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黑白条纹制服扔到了艾伦面前,厉声喝令道。

  “这是……干嘛?”艾伦拿着衣服浑身惊恐地问道。

  “免得你一会被人打死!”秦枫猛地吼道,艾伦又被吓得摔倒在地上。

  我们越过了防线,向厂部的方向走去。天色暗了下来,弥漫着浓烟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乌鸦,它们的啼叫声被覆盖在了地面一片凄凉的哀嚎之下,攀附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在寒风中满含不舍地留下了它最后一缕温热,映衬着眼前整片的土地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幸存下来的人们穿着破碎成了条状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行走着,年轻的母亲坐在地上,抱着身体早已僵硬的孩子轻轻哼唱着歌曲,扑满石灰一般的脸上挂着一抹飘渺的微笑。一瘸一拐的男人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他在一处瓦砾堆旁停了下来,俯下身在地上捡起一块红砖并送进了自己的嘴里,他叼着砖块站了很久,随后突然间瘫倒在地上绝望地大哭了起来……

  从要塞飞来的直升机停在了厂部门前的空地上,我们将艾伦交给了那些指挥部派来的士兵,我知道我们在这里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做。

  临走前,艾伦声音颤抖地叫住了我。“今天我被狠狠地上了一课,我钦佩你们的胆识,也认识到了我的错误,我愿意为此承担代价!”紧接着他又说:“我无意冒犯,但有件事我无法控制地想提醒你,你是零号病人,是圣火的产物,也是所有的‘插槽’克隆人的原型,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都是你的后代。”

  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可紧接着便怔住了,这听起来荒谬至极的逻辑似乎存在着另一种解释,就像当你一心只想着快速路过那些肮脏破败的胡同巷道时,却被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飘出的香气所驻足。我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可如果静下来细细地咀嚼,你会惊讶地发现那里的每一个文字都蕴含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合理性,当我凝视那里的时候,头脑中的每一寸神经都挣扎在一片无形的无力感之中。

  “你真的以为零号病人只有我一个吗?”我望着已经飞到远处的直升机,喃喃地说道。

  “嘿,零号病人!我自以为是了解你的,可请你告诉我,现在的你到底是谁啊?是谁在驱使你这样挺而走险地与敌人进行交易?”柳熙月严肃地盯着我,她的神色变得陌生了起来,那里夹杂着遗憾与愠怒。

  “熙月,我们别无选择,以我们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准确地定位目标,让我们的士兵们暴露在被污染的空气之中,在绵延近千里的山脉中拉网式地开展搜索,那我们和阿托涅斯家族的指挥官还有什么区别?”我认真地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即使是在过去,我都没法真正地了解自己。而现在,我更是没有精力和耐心再去区分这些拥挤在我体内的人格,唯一能指导我作出判断和决定的只有我的内心,至少在那里,它没有被一分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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