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十五章 山神的暴怒

  “刘栋!刘栋!哥!你快醒醒!别吓我!”

  有人在不断按压我的腹部,一阵强烈的挤压感让我的腹部翻江倒海,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体内冲出来,我憋住一股劲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即大口地呕吐起来,那味道又苦又涩。

  “哥,你走吧,守不住了……”秦枫无力地瘫坐了下来,他的脸上满是血水和泥垢。

  我用力晃了晃胀痛的脑袋向四周看去,战壕中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变形的路障、铁丝网和破碎的木桩散落在各处,血腥气味包裹着火药的焦糊味道飘散在空气中,在浓烈的硝烟里形成了无数暗红色的细微颗粒。

  “你嫂子呢?”我淡淡地问道。

  “在那儿,你别管了,快走吧。”秦枫低着头抬手指向了一边,他疲惫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柳熙月正和另一名士兵奋力地搬运着一名伤员,当那个只剩下半截的身子最终被拉起时,我看见一节肠子从他的体内流了出来。

  我的心中一阵不悦,随手在血水中捞起一把步枪塞进了秦枫手中,可他虚弱的身体竟被我的动作推倒在了地上。

  “给我站起来,把枪拿稳!”我拽着衣领把秦枫拉了起来,随即头也不回地朝柳熙月那边走去,一些尸体被炮弹掀起的泥土掩埋在了下面,浸泡在血水之中,踩在上面又软又滑,几乎让人站不住脚。

  我踉踉跄跄地来到了他们的身边,柳熙月哭喊着,试图用颤抖的双手盖住指导员的眼睛。指导员不住地抽搐,鲜血伴随着每一次急促的呼吸从嘴里向外涌出,他的双眼看向天空,渐渐失去了光芒。

  “妈妈,对不起……”

  落在地上的步话机里传来了爆炸声与持续的枪声,我捡起了它别在了腰上。

  “你没事吧?”我看向柳熙月。

  “你走吧,去找二哥,他会帮你的。”柳熙月哭着对我说。

  “你看见榔头枪了吗?”我问道。

  “你要它干嘛?快走吧!自己去阿尔泰山吧!”熙月看着地面不住地摇着头。

  “榔头枪在哪?敌人都进到基地里面了,我要敲了那几辆坦克的眼睛!”我用力摇晃着柳熙月瘦弱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狠狠地说道。

  柳熙月眼中那抹奋力支撑着的倔强在渐渐退散,她的勇气瞬间塌方了,游荡在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干裂的嘴唇缓缓地张合着,良久才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声音。

  “老九,我害怕……”

  “枪在这呢!”秦枫吃力地在地上拖着一把长度超过自己身高的巨型枪械朝我走来,它看上去就像是一节一节被焊接起来的钢管。

  “九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你说,我都听你的!”秦枫红着双眼,他的鼻涕几乎流进了嘴里,就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能动的,慢慢往厂部方向摸争取夺回大楼,那些坦克视野很广,注意隐蔽,不要停留在开阔的地方,更别让无人机发现,我待会儿会把它们都打下来,十一你跟我走,熙月你埋伏起来掩护厂部方向的行动。这里留两个人警戒,有情况马上打信号弹,所有人根据实时位置与状况自行决定行动方向。”我召集起身边的士兵,淡定地说道。

  当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不禁被自己行为一惊,紧接着深深的后怕从全身每一个神经传出。现在,我的脑袋里同时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在不停地提醒我保持冷静与敏锐,可另一个却时不时地跳出来试图将我拖进恐惧的泥潭,它们同时向我的身体发出信号,驱动着我的行为,让我自身成为了一个矛盾体。我用力锤着脑袋,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行动上。

  “既然话都说出来了,也就别再想那么多了。”我在心里不断提醒着自己。

  “把这个带上,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它的火光太大了。”我将一支破甲火箭筒递给了秦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一,走啦!”

  “好的九哥!”秦枫的声音轻松了许多。而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一个更为熟悉的声音,它颤抖着,却无比坚实,它悲凉,却带着最热切的期盼。

  “老九,活着回来……”

  步话机中激烈的交战声戛然而止,那里变得一片死寂,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一般令人心生畏惧,我将枪换上另一侧肩膀,不禁加快了脚步。

  我卖力地奔跑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此时竟是无比的沉重且难以协调,就像一杆拉不开栓的老枪,像一台腐锈不堪的机器,我会被眼下短距离的冲刺累得难以呼吸,会在翻越那些简单的障碍物时被绊倒在地,当我最终找到合适的位置并开始架设阵地时,我的整个身体在超负荷的运动下近乎虚脱,甚至难以稳定地抓握住身边的物体。

  远处厂部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我身边的步话机也传出了同步声响,然而,那却是一个陌生而蹩脚的声音。

  “这里的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我是前线指挥官艾伦·李,在阿托涅斯家族!你们必须听我讲话,极为认真地!我们并不想破坏你们的生活,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我们的目标在当下只是征收粮食,这样可以维持那些高尚的人类继续奋斗,向那些更伟大目标!我们都是人类,我们都要遵守最基本的生存法则。现在我命令你们放下手中那些可笑的武器,拾起你们的工具,举起你们的嘴角,服务于神圣而文明的阿托涅斯家族!这将是你们唯一的出路,你们的生命很短暂,不值得这样去自行践踏和自行抛弃!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他奶奶的,这说的是人话吗?”秦枫皱着眉头愤恨地骂道。

  透过反器材步枪的瞄准镜,我看见一队士兵沿着建筑的废墟慢慢接近了那些在厂部周围耀武扬威的坦克,可他们似乎被无人机发现了,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排出了一阵浓烟,它朝着那群士兵缓缓地调转着炮口,它的炮塔背向了我,我可以清晰地看见那里敞开的三个无人机接收槽。

  “十一,装破甲弹,快!”我催促着秦枫,同时调整了刻度尺瞄向了那处接收槽。

  身体同时沉浸在极度的兴奋和恐惧之中,我不断地小声提醒着自己,竭力抑制住颤抖摇晃的手臂。

  “来吧老伙计,别慌,那里没有装甲,只要精准的一击便能让它瘫痪下来……”

  我猛地扣下扳机,强悍的后坐力将我向后顶出了半米远的距离,我顾不上肩膀撕裂般的疼痛,依旧死死地盯着瞄准镜里的目标。只见坦克炮塔的后部亮起了一团火球,悬停在它上方的和不远处另一架正在巡逻的无人机应声而落,坦克在这一瞬间怔了一下,仿佛失去了它的目标,而当它再次有所行动之时,一发火箭弹打在了它的车体侧面,坦克瞬间冒起了冲天的火光。

  “高速穿甲弹!”我看见数架挂着机枪的无人机朝着那群士兵的方向飞了过去,那些坦克也在调转着方向准备发起进攻。

  “老伙计,不要再恐惧中退缩,请借给我力量,助我杀敌……”

  我再次扣下扳机,子弹打在了移动中的坦克车体上被弹了出去,那边的无人机已经开火了,而我的右肩已经被震得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再来一次,稳住别紧张,你是个勇敢的战士,我知道你也不会容忍眼前发生的一切……”

  又一发子弹射了出去,那架喷发着火舌的无人机掉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十一,帮我推回去,快!……不,不是换弹,是我的肩膀,它脱臼了!”

  “九哥,让我来吧!”

  “别废话了,不然咱俩都得死在这儿!对,就这样,往你的左前方,用寸劲!”

  “咯噔”一声,剧烈的疼痛让我禁不住抓起一把泥土塞进了嘴里,好在我的右臂又可以轻微的活动了,我赶紧爬回到原位,将步枪抵在我的左肩上。

  可正在这时,厂部的广播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气喘吁吁,仿佛撕裂的电波一般让人的喉咙感到不适。

  “哪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在那里人模人样地大喊大叫啊?我是松江作战总指挥唐维庸!你以为你这场战斗打得很漂亮吗?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坨臭狗屎!”

  这竟然是老八的声音。

  老八在广播中高傲而挑衅地骂着:“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见了,你那些没脑子的牲口简直就是一群废物。哦,不过你比他们好一些,差不多可以和那些只会摆弄玩具的小娃娃们比试一下了。”

  “你是谁,你为什么能得到进入我的通话频段?”

  “哈!你们那什么狗屁家族果然都是怪胎,不但话说不利索,脑子还有病!难道我没告诉你我是谁吗!我再说一遍,拿出小本子记好喽,老子是松江作战总指挥唐维庸,就在你前面的那座山上,看见那座白色的雷达站了吗,你不是想让我们投降吗?过来跟我谈啊,你有这个胆吗?”

  “唐将军,我佩服你的勇气,那个仅限于作为一名军人的。但你应该考虑一下你的人们,不,你们该叫它‘人民’吧,他们拥有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你该尊重他们的人权……”

  “我呸!放你娘的狗屁!你也配提人权?咳……咳……用你那些恶心人的苍蝇蚊子看看,好好看看我的人民都在哪里?他们被埋在土里!挂在树上!散在地上到处都是!他们都是有思想的,都是有感情的!看看你在天上扔的都是些什么!别在那废话连篇,老子的天兵天将都在这等着你呢,我要把你和你那些牲口们生撕活剥,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地吃掉!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痛快就死了的,我还会把你的遭遇写信寄给你妈妈,哦……不!你没有妈妈,你应该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又或者是从哪里的一滩大粪中钻出来的……”

  “住口!你们这群低贱的野蛮人!我没有兴趣和你谈话,但我的军队会去找你,就现在!他们会结束你那卑微的生命,就在一瞬间!而这些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好啊!那就来啊!就凭你也配指挥部队?哼!提醒你一下,我们有一句老话,叫望山跑死马,算了我估计你也听不懂,注意点你的通讯半径,别让牲扣们瘫痪在半路上。”

  “好的,很快就会到来,你就在那里等着去死吧,哼哼。”

  所有的战车调转了方向,开足马力向着老八居住的方向驶去,我抓住机会,再次打掉了一架侦察无人机。

  “指挥官,这里有狙击手埋伏在附近,三辆坦克已经丢失了作战视野。”

  “不需要了,我们现在只需要最后一击,然后就可以像英雄一样回家了,把所有的无人机都收回去,打开车载摄像,我要记录下那个临死前痛哭流涕的表情,从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那里,还要印出照片贴在最高的楼房上!”

  广播的声音突然被开大了数倍,步话机也被震得爆了音,可是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我听见了敲打键盘的声音以及汽车驶过起伏不平的地面时悬挂受到挤压的“嘎吱嘎吱”的声响。

  “九哥,老八这是要干什么呀?我们得去帮他!”秦枫焦急地对我说道。

  远处焦炭一般的农田冒着浓烈的黑烟,厂部和附近的一队宿舍死一般的寂静,一扇扇漆黑空洞的窗户像一张张绝望张开的大嘴,正对着寒风发出痛彻心扉的哭喊。

  “我们两人肯定不够,得把人召集起来,去厂部吧,那里应该还有能动的人!”我说道。

  我艰难地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散了架一般酸痛无力,我被秦枫搀扶着向厂部走去,而就在这时候,防线的方向升起了一发信号弹。

  “十一,我们得回去,防线那边有情况。”我对秦枫说道。

  “不,我要去救老八!”秦枫说道。

  “兄弟!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刚才听见汽车的声音了吗?敌人有动作了,防线那边的人根本撑不住!”我焦急地推开了秦枫。

  “那老八怎么办啊?”秦枫急得几乎哭了出来。

  “来不及了,兄弟,面对现实吧!老八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没听出来吗?他在引诱那个指挥官暴露行踪,我想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兄弟,相信我,我是你九哥!让我们帮助老八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吧!”

  我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拼尽全力朝着防线的方向跑去,步话机中再次传来老八的声音,此刻,如虎啸山林般振聋发聩。

  “来呀,过来呀,你个缩头乌龟!你以为只靠一群不怕死的士兵就能赢得战争吗?那只是一群没脑子的工具而已!而至于你,你一辈子也打不了胜仗,你以为勇气是靠压榨出来的吗?你们根本不懂得热爱与敬畏的力量!也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可以让我们这些人顽强地存活下去!你们只是一群徒有其表的机器,迟早会被替代掉的……”

  “老八……老八……哥……呜呜……”秦枫痛哭了起来,他依然在飞快地奔跑,背对着老八的位置,朝着防线的方向,在那里,我看见太阳重新绽放出了炽烈的火焰。

  很快,无线电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枪声,坦克引擎的轰鸣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随后,便是老八疯狂而轻蔑的笑声和如释重负的大喊。

  “老九!待我神州大地华灯初上之时,记得下来找我啊!”

  “阎王老儿,这就来活儿啦!!”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身后响起,我转头看去,陵园的山坡上腾起了一团巨大的云雾,那里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而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毁天灭地的爆炸声,耀眼的火光翻卷着浓烟向周围铺散开来,天空中出现了一层透明的半球状罩子,它被那团火光拉扯着不断向外膨胀,一团蘑菇云从那里升腾而起,转瞬间,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热浪席卷了整片大地。脚下的土地在翻滚,身边的空气在震荡,那里充斥着嘈杂与喧嚣,低沉而肃杀地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千军万马在号角的鼓舞下义奋勇冲杀着。

  冲击波散去后,秦枫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陵园的方向,那里已在顷刻间被夷为了平地,原本树木林立的山坡光秃秃地燃起了烈火,干冽的秋风悲鸣着在那里凝聚了漩涡,包裹住那团悲愤的烈火直挺挺地冲向了天空。

  “我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赶我们走了……”秦枫喃喃地说道,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中流出,划过了他惨白的眼眶,在满是泥垢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十一,快走,我们没时间了!”我拽起秦枫,朝着防线的方向奔去。

  “兄弟,十年时间过去了,你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了,我们不是救世主,不是魔术师,我们很脆弱,脆弱到挡不住一颗小小的子弹。无论我们有多少荣誉,承载着多大的期盼,我们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我们能做的、该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尽快结束这该死的战争,让更多的同胞免受敌人的摧残。只要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别再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自责,有的时候犹豫不决甚至比敌人的子弹还要可怕!”我奋力奔跑着,激励着秦枫。

  “老伙计,很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些,我不了解你们那辈人身处盛世中的思想境界,但我仍然需要向你致以崇高的敬意,你绝不是一个懦弱且失败的人,那仅仅是一些肤浅的灵魂才会注重的表象,我知道你的心里有一团火,你正为它的不为人知而怀恨在心,你的内心堆满了肮脏的烂泥,却在那里绽放出了美丽的花朵,我能看到你在呵护着它,为了它勇敢地战斗着,你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去爱的人,谢谢你带我走到了今天,勇敢的同志,我一定会帮助你完成心愿的,一定!”我握紧了手中的步枪,鼓舞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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