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小兄弟!哎呀!”二哥气得将拳头用力砸向了地面,他愤懑地站起身走向了我。
“老九,看来只能靠咱们哥俩了。好兄弟,站起来!没有你我办不成这件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殷红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着,我只感到浑身发冷,眼前的事物也在不住的摇摆中变得愈加模糊。恍惚间,二哥将手伸向了我,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肩膀上印着白色的数字“2”,他头戴钢盔,脸上覆盖着黑色面罩,在他双眼的位置,两张镜片正燃烧着血红的热浪。
我接过二哥递来的步枪,是熙月的那支步枪,它通体黑得发亮,散射着逼人的寒光,我拉动了枪栓,眼前的世界笼罩在了一片红色之中。
“老九,回到我身边……”
我的左臂搭在了二哥的肩膀上,二哥用身体架起了我,我的右臂竟在此刻恢复了力量,我将步枪的快慢机调至两连发模式,将它紧紧抵在肩上。
“爸爸,我们这是在哪?这里好黑,好脏,我好害怕,我想妈妈……”
“小蕊乖,走过这段路,咱们就能看见妈妈了,妈妈一定也很想小蕊呢,所以我们要从这里高高兴兴地走出去,看见小蕊开心,妈妈就会开心,你说对吗?”
“兄弟,振作点!这里面好像还有阿托涅斯的卫兵!”
“好的爸爸,我懂了,小蕊来保护爸爸!”
红色的巨浪在我的眼前翻滚袭来,我本能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抵御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可当我睁开眼睛之时,一串白色的人影倏然划过,在我的视线中迅速消失了。
“爸爸,他们是坏人!直面恐惧,用那个最纯粹的你!”
“兄弟,等一下!周围有动静!”
巨浪再次袭来,我咬紧牙关,瞪圆了双眼,当热辣辣的血腥气息浸满我的每一根神经之时,我再次看见那些白色的人影,他们用力地向前探着头,双手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将步枪反举在身后,他们步履沉重地行走着,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在那深灰色的幕布下无比清晰地被呈现了出来。
“爸爸!射击!帮叔叔摆脱他们!”
我稳住身体,不断扣下扳机,子弹像有意识一样一组一组地飞了出去,第一颗打在了他们的心口,第二颗则飞向了眉心,那些白影在短暂的停顿后缓缓向后倒去,他们的身体倒在地上,腹部却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子弹出膛的声音很小,它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那听起来像是新鲜的肉片正在油锅里煎炸。
不需要放那么多的油,肉会自己出油的,我的妻子不喜欢吃油腻,她不想变胖……
“对!对!老哥哥,我听说你做菜特别好吃,回去让我也学学你的手艺,我学会了回去给那些孩子们开开荤啊……”
我的身体像掉进了冰窖,周身僵硬得难以再向前迈开半步,然而就在这时,我的眼前渐渐明亮了起来。
“爸爸,在前面!我看见了!紫色的天空,好多的花啊!这里好美啊!”
“小蕊,你在哪儿?等等爸爸……”
“爸爸快啊,小蕊要去找妈妈了!”
“老伙计……老九,现在没事了,你干得漂亮!喜欢听故事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叫刘栋,他是……一个……啊!呃……对!他是个机械维修工,还记得吗?他就在要塞附近的村子里开了一间修配厂,他修……修拖拉机的手艺特别精湛!他还……”
“爸爸,马车!是接我们去找妈妈的马车,哇!好漂亮的大马,小蕊好开心啊……”
我抬头望去,太阳释放的光晕在天空中不断地扩展着,它明晃晃地占满了我的视线,我释怀地笑了,这一次,我没有躲避……
当我的意识再次恢复之时,紫色的天空在视野的缝隙中亮着太阳,又闪着星星。我正躺在马车车斗的正中央,在我的面前,无数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正襟危坐,透过冰冷的黑色面罩将目光齐齐地投向了我,是的,这一次我看清了他们的双眼,它们正冲我欣慰地笑着。
而在我的背后,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泥土,伴随着马蹄的行进,我仿佛被拥抱在了一支舒缓的乐曲之中,在那里,水车小心翼翼地抚触着清冽的溪水,一座座小房子安静地矗立在碧绿的田园中,黄艳艳的油菜花开在门前,孩子们在那里开怀地笑着……
“爸爸……”
马车停了下来,我坐起了身子,蔚蓝的湖面在我的眼前倒映着脚下的沙滩,又在视线的尽头连接着远方的雪山,让人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又是水。清凉的微风吹动了我身旁触手可及的薄云,它们被仙鹤挥动的翅膀环抱住,又被轻轻放置在了另一片涟漪之上,在它随之平静的那一刻,我看见一只构造简洁的木舟踏着微波缓缓向我驶来。
离近之时,一名披着斗笠的老者立在在船尾处撑着桨,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戴着花环站在船头,他身材娇小,瀑布般的长发在脑后绑了个高高的马尾,显得既优雅又干练,她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抹如眼下湖泊般恬静的微笑,眉宇间透露着似水般的柔情,她的五官算不上出众,但却无比亲切与温馨。
在女人的身旁,紧紧依偎着一个俏皮可爱的小女孩,她扎着两条马尾辫,穿着一身蓝色的运动服,歪着脸,撅着小嘴,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阳光洒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散发着令人怜爱的粉嫩颜色。
“爸爸,我漂亮吗?”
“漂亮,爸爸终于看见小蕊了,我们一家终于完完整整地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我听见了自己喃喃的声音。
而正在这时,我的身后远远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它无力,干枯,却又似曾相识。
“大猫……”
一口沉重的大钟仿佛在我的大脑中被猛地撞响,我下意识地转回头看去,身后的一切事物一连串地碎成了一团团粉末,那里变成了一片阴沉的混沌。进而,难以忍受的疼痛感从我的每一颗毛孔中喷涌而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端同时拉扯着我。
“大猫……”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它悲恸,苍凉,却无比熟悉。
我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身体在刹那间被撕裂了开来,然而剧烈的疼痛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竟是难以被形容的轻松与畅快。我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脱离了我的躯体,他背对着我走上了小船,铛啷一声,漆黑的面罩掉落在了船板上。
女人咧开了嘴,毫无保留地笑了起来,小女孩尖叫着钻进了他的怀抱。男人一手紧紧地揽着女人和孩子,另一只手高高地举起,冲着我的方向坚定地竖起了大拇指,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数字“9”。
天空,是蓝色的。
男人从老船夫手中接过船桨,又披上了那件斗笠,小船摇摆着在一片欢笑中离开了。
他们消失在我视线中的那一刻,微风变得凛冽而急促了起来,身边的云被吹散了,它们很快黑压压地被挂上了天边,清澈的湖面此时也急转着暗淡了下去,仿佛我只是一个站在舞台前,在演出谢幕后久久不愿离开的路人,而这里的一切,本就与我无关。
冷风吹了过来,我的身体也随之颤抖了,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在这一刻,我能清晰地记得所有的事情,却唯独忘了自己是谁。
老船夫独自在渡口处走了下来,他步履蹒跚地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看清了他的脸,他竟是……江鸿羽?
“起风了,我好想家啊……陪我走走吧。”江鸿羽声音沙哑地说道,随后便径自走向了那一团阴沉的迷雾。
“江鸿羽,等等,我有话想问你!”我大喊着追了上去。
“江鸿羽?呵呵呵呵……哈哈哈……”江鸿羽佝偻着身体,放肆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哀伤地颤抖着。而伴随着我们的脚步,一条石砖铺砌的小道夹杂着青草与苔藓的极速生长在我的脚下缓缓延伸向了看不真切的远方。我仿佛行走在没有基石的万丈高空,又像是迷失在了逝去生机的茫茫深海,停止了呼吸,忘记了思考,就这样仅凭借着身体本能的惯性茫然地向前移动着。
“大猫……”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在雾蒙蒙的远方,我的眼前,有什么东西遮住了视线。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些问题,需要你自己弄明白啊……”江鸿羽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能跟随着他的脚步迷茫地向前走着。突然,身边的迷雾中闪出了一个人影,他身材矮壮,面容憨厚,身穿着墨绿色迷彩服,头戴着一顶黑色坦克帽,正骑在一辆坦克的炮管上悠闲地晃着双腿。他看着我得意的说道:
“嘿,伙计,今天可是个大好的日子,干嘛那么愁眉苦脸的啊?我这地方还不错吧?起码比那矿山脚下的小破屋子强吧!”
“你是……老八?”
“怎么?我还不能变得好看点儿吗?哈哈哈哈……”老八大笑着叫嚷道。“老伙计,不要怀疑自己的意志,为别人活着并不是一种错误,重要的是找到那些值得你为之倾注一生的人和事,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你看,我从不让自己感到劳累,那阎王老儿我时不时便要折磨他,可那又怎么样呢?自打那天我引爆了炸弹后,到现在为止连他的影子有没见到过!也或许是他根本就没有影子吧……哈哈哈,不说了,老九回来了,我要跟兄弟们打猎去了,今晚一定要喝他个痛快!”
老八的身影跟随着他周围的景物消失了,而紧接着,在我不远处的前方出现了一片湖泊,我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女人背对着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走上前去,她转过了头并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熙月?你怎么自己……又到这儿来了?”
“呵呵,这个我在哪儿并不取决于我自己啊。”柳熙月淡淡地笑道:“放轻松,别总是表现得那么紧张,你身边有过那么多真正爱你的人,他们又不会伤害你,面对他们你的恐惧又因何而来呢?又何必总是封闭着自己最纯粹的本性,去展现那些华而不实的假象呢?况且在他们那里,总有一个空间就像粉碎机一样始终慢慢地运转着,去为你盛放那些不愉快的过往,面对他们你该更坚强、更坦诚一些的。”
柳熙月也消失了,走在前面的江鸿羽此时回过了头,带着启示一般的神情朝我笑着点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便加快了脚步,如饥似渴地等待着下一个熟人的到来。
很快,我看见了老陆,他正坐在小饭馆的大桌子前,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他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划着,嘴里也磕磕绊绊地讲着些难以凭空理解的理科公式。而围坐在他身边的人哈欠连天,时不时发出阵阵嘘声嘲讽着他。
老陆转头看向我,神情得意地说道:“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总觉得自己很尴尬吗?呵呵,我才懒得巴结他们呢!不如趁着还有精力安抚一下自己疲惫的脑细胞。我所向往的愿景现在没人可以理解,但不代表将来也是如此。至于眼前你看到的这些?哈哈哈,我就只是来混口饭吃而已!在这里当个小丑又如何呢?吃饱了我才能攒足精神再回到那些既愉快又有意义的工作中去。我不相信那座矿山会一直杵在那里,也不相信自己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听众,再说了,你不就是其中一个吗?”
“继续走吧,就快到了。”老陆消失后,江鸿羽在前面催促道。
我果断地迈开步子继续前行,可就在这时,我的肩膀被人在侧面重重一拍,我转头看去,阿拉什正叉着腰低着头,用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微笑看着我,而在他的身后,坐落着那栋学堂的大楼。
“先别急着走啊,我带你在这儿逛逛吧。”阿拉什说道。
“你……我一直以为我们无法直接交流呢?”我诧异地问道。
“哈哈哈……”阿拉什大笑起来,“听不懂我说话不要紧,五月会逐句翻译的,只要我想让他那么做,毕竟他可是从学堂里走出来的最聪明的孩子啊。”
我不解地看向了阿拉什,可他仍然只是戏谑般地笑着,正如他身后学堂中那些紧闭的黑色窗帘一样,似乎正等待着向我展示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条岔路从我脚下伸出并通向了那里,我回头朝江鸿羽看去,可现在他只是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站在原地,似乎他默许了我的任何选择。我便也不再犹豫,跟随阿拉什走上了那条岔路。
“还记得我的身份吗?中华人民共和国北疆战区陆军航空兵,少校阿拉什!”
一股看不见力量在一瞬间扯开了所有黑色的窗帘,我看见了康嘎萨满穿着五彩神衣,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演绎着那些先辈们感人的故事,他时而握紧双拳卖力地怒吼,时而张开双臂仰天长叹,讲到激烈之时,青筋在他的脖颈上暴凸起来,大颗大颗的汗珠从羊骨面具的缝隙中流出并滚落在地。然而在讲台之下,没有桌椅,没有书本,只有那些在一张张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医用病床上,鼻孔插着氧气管、头顶套着网子的,紧闭着双眼静静躺着的少年!
“还有半年,他们就毕业了。”阿拉什盯着那里,眼神中满是骄傲与欣慰。“那年除了我和康嘎,所有的同志都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我们消灭了把守在这里的敌人,也摸清了他们躲在这里到底在从事着些什么。可这些孩子们是无辜的啊,他们已经遭受了如此残酷的虐待,那么在事态转向不可控之前,我们有义务也不得不拯救他们,毕竟我们只找到了克隆人的孕育工厂,其他的事情只能交由孩子们日后来办了。”
康嘎萨满从学堂里走了出来,他来到我面前,摊开了布满刀疤的双手再次舞动了起来,他的嘴里振振有词,铿锵有力地吟诵着,而这一次,我可以清晰地听懂他所有的话。
“记忆会在脑海中消散,但本领会在每一寸肌肤里扎根!我的孩子们拥有最睿智的大脑,拥有最理性的认知,他们会懂得如何创造一切、维护一切和毁灭一切,而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哪里才是他们的目标。在这里孩子们需要学习的本领,就只有牢牢掌控住自己的心!去吧!不必害怕!找回你自己!你将成为我最优秀的学生!”
部族的人们再次聚集在了康嘎萨满的周围舞动了起来,他们的兜帽和围巾滑落了,在他们消失于迷雾中之前,我看清了在那些光秃秃的后脑处,如蜈蚣一般依附着一道道深深的缝合刀疤。
回到江鸿羽身边,脚下的石板路突然向前飞速延伸,在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幢参天的楼房,灰秃秃钢筋混凝土裸露着,上面零星依附着几块尚未脱落的淡黄色墙皮,最下面三层楼的窗户已被红砖封死,门前的杂草长及腰部。所有的玻璃窗都不见了,在这一片阴郁的浓雾中,漆黑的空洞仿佛一张张哭泣的人脸,正缓缓地向我压过来,它沉闷地低吟着,绝望地求助着。
这里……好熟悉啊!
“我也想停止流浪,但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这里是我的家,要上去看看吗?”
“要!”
“我的家住得很高,把我送上去吧,我太老了,手上已经没有力气了。”江鸿羽指着贴在那列最大的窗框上的货箱说道,那架孤零零的货箱几乎锈得腐烂了,它由滑轮控制,一直延伸到了楼顶。
“好!”我们站进了那架由人力控制的简陋“电梯”,我紧紧地握住了滑轮摇把。
“等一下!”江鸿羽按住了我的手臂,我感到一股暖流瞬间被灌注进了我冰冷的身体,力量也在此时变得殷实了起来。
“别再叫我江鸿羽了,如果你现在还不明白,那么叫我什么都行,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点了点头,双手同时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脊背发麻的金属摩擦声,“电梯”缓缓向上移动了。
“嘿,你们快看啊,看刘栋,他跑步的姿势好逗啊,像个大鸭子一样!”
“哈哈哈……”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被远远地甩在了队伍的最后,他咬着牙吃力地奔跑着,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肚子上一层层的赘肉也踏着节拍上下跳动起来。
“连女生们都比他跑得快,他可真给咱们男生丢脸!”
小男孩的脸憋得通红,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用尽力气试图让自己提高速度,可却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了塑胶跑道上。
小男孩的脸上擦破了皮,留下两道脏兮兮的印记,膝盖也摔破了,向外流着血。年轻的老师见状立刻跑了过去试图安抚,可他伸出的手却被用力甩开了,小男孩低着头红着眼,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眼前的场景在窗框中静止了,小男孩转过头,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了我们。
“每个孩子都曾幻想过自己可以成为英雄式的人物,受到众人的追捧,可多数的时候,现实总是那么让人无力。”老船夫说道,“所以要不要就此停下来?你可以进去帮助他。”
“那你怎么办?”我问道。
“不必管我,我会自己想办法上去的。”
“不,他不需要帮助。”
“你确定吗?今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我不必再见他了。”
我用力转动了摇把,“电梯”上升了,失落的小男孩消失在了视线下方……
“你写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给我从头到尾一道一道地抄题重写!”女人嘶吼着,愤怒地将手里的试卷撕成了两半。
男孩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坐在豪华的办公桌前,浑身颤抖地在白纸上写了起来。
“还连笔!还连笔!”女人一把抢过那张白纸揉成一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好,我重写,我重写……”男孩带着央求的语气说道。
“你看看你那试卷,扣了多少分?都该扣吗?等号写得像‘2’一样,‘6’和‘0’都分不清楚了!”女人越骂越凶,她双手握拳,将桌子捶的咣咣直响。“那么多孩子都考了满分,卷子摆在桌上,我在那些家长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爸爸妈妈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了,反过来你呢?你给我们什么了?”
男孩“哇”的一声哭开了。
“哭!你还有脸哭!明天你就把这一沓纸拿给你老师,让她看看你不认真的代价有多大!”女人说着拿出了相机对着痛哭流涕的男孩便按下了快门。
男孩哭得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他紧紧地绷住握笔的手,生怕它再吐出不工整的字迹。
场景又静止了,男孩抬起头满面泪痕地看向了我们。
“爱孩子是父母的本性,但爱自己同样是人类的本性,这两种本性一旦发生冲突,往往会在不经意间造成一些难以挽回的后果。”老船夫说道,“当一个人在物质上被给予极大满足,却在精神上被榨取得空空如也之时,他只能万般无奈地放弃尊严,唯命是从地在灌满蜜浆的世界里一边抵御着窒息感一边低头苟活着,否则,他将被道义的重拳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所以,你要不要下去帮他?”
“那你怎么办?”
“不必管我,我会自己想办法上去的。”
“不,他不需要帮助。”
“你确定吗?今后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我不想再见他了。”
我用力转动了摇把,“电梯”上升了,痛哭的孩子消失在了视线下方……
“走吧师傅,去……机场。”漆黑的夜晚,醉醺醺的男人坐进了出租车,重重地将头砸进了座椅的靠背中。
“爷们儿,你行不行啊?这大半夜的你要是吐了我可没处洗车啊。”开车的司机摇晃着男人说道。
“钱先……给你,吐之前我……会下车的。”男人说着,掏出一沓红艳艳的钞票递了过去。
汽车飞快地行驶着,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喂,领导。”
“刘栋,妈的我才看见,你那项目报表做的不对啊,项目的利润怎么能算成负的呢?”
“领导,我算了三遍都是这个结果,不会有错的。”
“那也不能把赔本的结果拿去给王总吧,王总明天还要给总经理汇报呢,这样哪行啊?”
“领导,我觉得王总应该很清楚这项目的盈亏,还有前期在当地建厂的一大笔投资没算进去呢,这不都是他拍板决定的吗?”
“你别在这较真儿了!就这套数据拿上去咱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你赶快想办法把它调成盈利的,半小时后发给我看!”
“领导,我现在正往机场去呢,用户林处长的行李被运错航班了,我现在去取回来送到宾馆,她说里面有化妆品,她必须要在明早会议开始前拿到它。”
“操!这帮人事儿可真多……”
“领导,要不我再……晚点儿给你发?”
“晚点儿个屁!哪有那么多时间?你要是不想夹包滚蛋就赶紧想办法现在就给我改,最慢一小时后发给我!”
电话被挂断了。男人摇了摇头用手机打开了那份报表,在颠簸的汽车中操作了起来,片刻之后,他难受地闭紧了双眼。
“师傅……停一下,我想吐。”
“开什么玩笑,这高速公路我咋停?”司机不耐烦地说道,他在手边的卡槽中掏出一个透明袋子递给了男人。“你拿这个吐吧!哎呀真烦……”
男人抓过袋子套在脸上剧烈地呕吐了起来,那些腥臭的淡黄色呕吐物渐渐没过了他的下颌……
“很多时候人真的很迷茫。”老船夫揉着满是花白胡茬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理想明明已经退化得很朴素了,可偏偏在这时却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剧本,你我都是戏中的演员。而那些你所幻想的、所期待的,就像那阳光下的泡沫,它飞得那么高,在横冲直撞的人流之间,在你我够不到的头顶,慢慢飘向了整场戏中,那注定物是人非的结尾……‘它会落下来的’,总有人这样告诉我。”
“他会想明白的!”我冷冷地说道,便握住摇把用力转动起来,然而咔嚓一声,腐朽的摇把居然在此刻断开了。
“既然这样,进去帮帮他吧,他看上去真的很可怜。”老船夫声音颤抖着说道,两行泪水划过了他苍老的脸颊。
“我进去了,你呢?”说着,我抽出滑轮中的钢缆,将它缠绕在了手掌上。
“不必管我,我自己……会想办法上去的。”
“没有我,你他妈的还上得去吗?!”
一声怒吼,我彻底排空了胸腔中的憋闷,我猛地拽动了钢索,整座大楼随之一震,“电梯”再次缓慢地向上移动了,鲜血从我的手掌中迸流而出,在手肘处连成线地滴落下去,我感到有一团火焰在胸腔中被引燃了,在钻心的疼痛中,竟是出无与伦比的兴奋与舒适。
“电梯”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风声尖啸着在耳畔疾速掠过,同样一闪而过的,还有那些几乎被扯成了鬼叫的呼声……
“爸,妈,这次就让我自己做决定吧,销售的志愿我报定了……”
“你都多大了,怎么没个正事呢?赶紧结婚给我生个孙子,然后你爱干啥干啥去……”
“我叫你嘴臭!我叫你惦记我看病钱!今儿我就揍你了!今儿我就不想好了!信不信明天我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全抖出去!看咱们谁收拾谁……”
我看见了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满是淤青。
“电梯”终于稳稳地停了下来,在我的眼前是一间温馨的卧室,淡黄色的墙壁、绿色的植物,贴得满满的照片墙,而在它的旁边,架子上摆放着许多神态各异的泥塑小娃娃,有的在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生气撅嘴,它们看上去是那么惹人怜爱。
一对年轻的男女正躺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男人平躺着,一手捂着脸,一手颤抖着紧紧抓着手机,仿佛在等待着一个看不见倒计时的炸弹轰然炸响。女人侧着身子,一手拍着男人的胸脯,一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稀疏的头发,轻柔的声音就像山间溪水那般令人心境舒缓。
“你要自信,你要是都不相信自己还怎么让我相信你呢?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们谁都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期望。”女人说道。“别着急,我们会有一个小宝宝的,如果是女孩儿,我们就好好疼爱她,如果是男孩儿,你就陪他一起再成长一次,好吗?”
男人委屈地哭了起来,他拼命地点着头。
女人看见了我,甜甜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们,我终于到家了……”我听见了老船夫的声音,它竟从我的身体中传了出来,而此刻,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大猫……来……”女人坐起身,朝我伸出了双手。一瞬间,我的眼前笼罩了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