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三章 圣火的往事

  年迈的黄牛吃力地拉着板车行走在散落着瓦砾的小巷中,木质的车厢颤颤微微地承载着重量碾过被压实的雪地,就像在用两把失了音准的二胡合奏着一支凄苦的音乐。成片的厂房在遭到岁月的侵蚀后落魄地矗立在原地,千疮百孔的墙壁上,钢架和那些金属楼梯扭曲地外露着,一排排玻璃窗已然全部破碎,一个个黑漆漆的洞口拒绝了阳光的沁照,却任凭寒风穿肠而过的撕扯。朝那里看去,就像直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他失神地睁着浑浊的双眼,对着空气孤独地诉说着内心不为人知的哲理。

  这里是汽车城,在那些泛黄书籍的记载中,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名词,承载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段历史所铭记并镌刻进潜意识中的精神,那是一种誓将粘土垒成大厦的倔强,是将馈赠的饭食践踏并丢弃的叛逆。如果没有和艾伦的谈话,我在自己的意识中一直坚定地认为,盛世的毁灭离不开这种精神的滑坡而造成的普遍堕落。

  是时候让二哥出现了,现在只有他才能让我们接近真相。艾伦的信息是矛盾的,渺茫的生存希望不排除让他的说辞带有一种破釜沉舟式的肆无忌惮。按照他的说法,从事医学研究的科雷家族只是觊觎圣火的永生技术,他们既然能在核战争中抛弃圣火并将其拒之在议会门外,也就说明了圣火集团对于它们而言已不再具备利用价值,更不太可能一直保持着远程通讯。而反观圣火集团这种超长距离搬迁,从行动意图上来看明显更倾向于为发动战争而准备的战略转移。根据刘栋妻子提供的信息,她和江鸿羽被转移的时间不早于2037年,但没有人能确定它在时间轴上相较于2042年核战争的位置,现在的信息是碎片化的,需要一个有亲身经历的人为我们理清这条时间线,而这个人,正是二哥。

  穿过了那些锈蚀成暗红色的厂房,在一座爬满漆黑管道,如堡垒般巍峨伫立的废弃动力厂房前,一群身穿破袄面容枯黄的流浪汉拦住了我们,他们手持着建筑钢筋焊接的铁棒和粗糙简陋的钝刀,面容警惕地盯着我们。

  “喂,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其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厉声问道,他的棉衣破烂不堪,不得不用细绳将自己的身体缠起来以防止棉絮的流失,他用双手吃力地托起手里的砍刀,确切地说,那只是一块被切割成刀具模样的沉重钢板。

  “找半仙儿!”十一做了一个作揖的手势,用一种镇定自若的神气冲他大声说道。

  “你们什么人啊?”

  “要塞里来的,送面具!”十一张开一只手,手心向里放在自己的面前,从上向下比划了一下。

  “什么样的面具?”

  “黑衣服,红眼睛,十一号!”

  “那你身边这人又是干嘛的?”那人放松了下来,将刀拄在了地上,这时我才发现,十一与他的对话就像是提前串好的暗号,他们的交流没有任何接收和思考所带来的迟疑。

  “和我一样,他送的是九号!”

  “以前怎么没见过他?”

  “路滑,摔井里了!”

  “呦!那怎么出来的?”

  “自己爬上来的!”

  “等着,我去叫半仙儿出来。奶奶的,今天这肉怕是吃不成了。”铛啷一声,那沉重的钢刀被流浪汉甩手丢在地上,他转过身甩着膀子走进了远处厂房一扇隐蔽的小门中。

  “别紧张,这些都是受二哥照顾的朋友。”十一说道,“自打六四年你出事之后,二哥一直和这些流浪汉们隐居在这儿。他不喜欢别人打扰。这些年我也从没进到里面,有事就在外面三言两语的说完他便回去了,你也知道,他就那性格。”

  在我的印象中,二哥一直都很神秘,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松江会战告捷后的那个冬天,要不是他挎着枪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衣服,我无法想象他会是一名存活下来的厉鬼连战士。他有着和军人完全不相称的神态,那表现更多的是一种带着隐忍的专注,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穿着大褂整天泡在实验室里的老学究。他自称姓陈,没有家,没有名字,比他年长的人都叫他二子,年轻的都叫他二哥。他从不向我们提起他的身世,只是在人们不厌其烦的催问下才透露出他曾为圣火集团打过零工,其他的便只字不提,他总是这样,平日里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可一旦开口了便是些讳莫如深的人生感悟,听得人一头雾水。

  正在我回忆的时候,那名流浪汉一脸疑惑地跑了回来,他警惕地朝周围环视了一圈,他凑近了我们,满是污垢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闪着贼兮兮的亮光。

  “跟我来吧,半仙儿让你们进去。”

  偌大的厂房里,不足一丈见方的低矮棚屋密集地堆放在各处,那些被透明塑料布和木条框封死的窗户里面,隐隐能看到煤油灯发出的亮光。由砖块和水泥垒成的烟道被密集地支撑着,从每一间棚屋的顶部延伸出来,它们共同通向了厂房正中间冲破穹顶的大烟囱那里。角落里建了一座鸡舍,密集的铁网被上了锁,暂时让那些“食物”有恃无恐地在里面踱起了步。厂房里虽然隔绝了大部分阳光,但相对封闭的空间和各自屋子里燃起的炉火却让这里在一片干燥与温暖环境中舒适了许多。

  留存了几十年的陈旧棚板是这里最不缺的材料,它们被很随意地堆放在那些小屋子的周围,将七扭八拐本就不宽裕的过道挤占得容不下两人并排同行,每当我们路过一间小屋,便会引来住居者的驻足观看,我很难描述那种眼神,羡慕?戒备?似乎都不是,但又好像都包含在内了。

  在厂房的最深处,一间小屋几乎被完整地埋在了棚板和瓦砾堆当中,我在那里看见了二哥,六年的时间过去了,他的样子和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头发变得异常稀疏,胡乱地随意披散着,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仿佛被刀具切割过一般,花白的胡须也好似常年未经打理的灌木丛肆意张扬着。可即使这样,他的身形仍然保持着挺拔与稳重,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机警与灵敏,他直直地盯着我,目光中充满了兴奋与欣慰。

  “二哥,我是老九,我回来了!”我激动地拥抱了二哥。

  二哥却一声不吭地缓缓将我推开,他皱起眉头仔细端详着我,苍老的面部肌肉将他的双眼挤压成了两条狭窄的三角缝隙。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着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吓,只听见柴火在墙壁上焊制的铁炉子里烧得噼啪作响。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二哥盯了我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

  “刘栋,我是程医生啊!”二哥按住了我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起来,我疑惑地看向了十一,而他也满脸疑惑地摊开了双手。

  “程医生?你认识刘栋?”我惊讶地问道。

  “我是程继勇啊,我还参与了你那台手术呢!你忘了吗?那针药是我注射的!2021年,那年我十九岁,你三十。”二哥依旧死死抓着我的肩膀,他瞪大了双眼,等待着我的醒悟。

  “二哥,我……”我吞吞吐吐地说道:“刘栋他……你也知道几天前我们被袭击了,刘栋发生了意外,现在我感受不到他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二哥坚定地说,“我不相信你是纯粹的老九,你的海马体和颞叶都是在刘栋的基础上进行修复的,老九当年从那么高的电梯井里掉下去,整个人被摔得粉身碎骨,我只能利用他还未死去的部分脑组织去修复刘栋受损的大脑。你可能会有老九的记忆,但你绝不可能完整地替代刘栋!等等,刚才你的意思是……他曾经出现过,对吗?”

  “是的。”我简单地讲述了我们的共处方式。

  “那就是理论上的正常状态,但现在这个情况可能反转过来了,老九的意志力太强了。但是我相信通过外部的刺激是可以让那部分意识苏醒的,但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二哥说道。

  “二哥,先等一等!”十一打断了二哥的讲话并说道:“2021年的手术?给江鸿羽换身体的那台手术……你参与了?你和圣火集团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震惊地看向了二哥。

  “是啊,到现在我不该再瞒着你们了。”二哥如释重负地靠在了椅子上,他看着我们,一边摇头一边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被戏耍的沮丧和嗔怒,仿佛我们都是在迷宫中乱撞的老鼠,而二哥,正是那个制造迷宫的人。

  “你们当年对我的怀疑并没错,我确实曾是圣火的人,而且也不是什么打杂的员工,我是实打实的元老级人物,江鸿羽是我的老师,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二哥微笑着将视线聚集在了地面上,开启了他的回忆。”

  那个时候疫情肆虐,人们对于生活的恐慌几乎达到了一个临界的状态,在那个自顾不暇的环境里,他们不停地做着出格的举动,消极防护、犯罪、自杀这类可怕的事件每天都有发生。圣火工程项目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起的,起初它更倾向于一个噱头,希望通过研究和宣传记忆的移植手术去提醒人们身体上的疾病是有机会去规避的。实际上,它并不能防止病毒的传播,而是利用现有物理和生物技术巧妙地为人类提供了另一种可以被实现的生存方式,说实话,它也实属无奈之举。

  可是我们公关人员的宣传严重夸大其词了,他们根本不懂相关专业的知识,只是一味地宣讲那些被编造出来的虚假愿景,甚至在他们口无遮拦的说辞当中,圣火工程已经完全实现了理论上的可行性,只差资金的注入便可以一举将病毒击得粉碎。对,我记得很清楚,这就是他们的原话。

  然而,在那种草木皆兵的环境下,这不着边际的宣传反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各行各业都开始支持我们了,大量的资金和资源从每个角落向我们滚滚涌来,其实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圣火就注定要走上一条绝路。谎言的代价太大了,我们这些人骨子里便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高傲,缺乏对政治的理解与敬畏,以至于在2026年,国家以极其失望的态度要求撤销对圣火的一切援助并对其追究责任。

  先回到2021年,那个时候圣火刚刚得到资金的注入,整个项目团队从上到下干劲十足。然而,上了年纪的江鸿羽因为操劳过度而患上了尿毒症,他不忍抛弃自己多年来精心研究的成果,便强硬地排除了一切非议,坚持成为自己理论的第一个临床试验体。当时的记忆云传输技术条件尚不可靠,只能通过原始的手术形式直接将海马体移植到一具新的载体上,利用新载体的大脑带动试验者海马体工作来实现记忆的激活,但这样做就不得不需要一个身体健康的志愿者作为那个牺牲掉记忆的载体,我们都知道,没人愿意做这种傻事。

  那些说客们又出了馊主意,要通过故意误诊的形式吸引那些被恐惧冲昏头脑的人来参与“新型靶向药物试验”,可人们又不傻,在那种环境下,那些自认为健康的人谁愿意暴露在危险的空气中呢?我们甚至连接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那天你自己站了出来……呃不,是刘栋自己找到了我们。平心而论,在战场之外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人,他几乎迷茫到忘记了恐惧,那双无神的眼睛仿佛能看透我们一举一动背后的真实意图,他平静地要求圣火今后照顾他的妻子与母亲,总之那就象是他的遗言,内容是他和圣火之间的交易,用自己的生命来作为筹码。我当时的内心备受煎熬,那一针药是他按着我的手推进去的,根本不是什么靶向药,那是一针强力催眠剂,而他当时只是得了比较严重的感冒而已。

  我心里很抵触这场手术,但江鸿羽信任我,坚持要求我作为实习助手参与其中,我便找了个机会将刘栋被摘除的海马体保留了下来,良心告诉我不可以随意剥夺一个人的生命,况且这还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老九?你是哭了吗?”二哥停下来对我说道,这时我才感觉到有两行热乎乎的液体出现在我的脸上。

  “这就是哭吗?我从来没有哭过,这是第一次。”我说道。

  “告诉我你现在的感受。”

  “说不好,就是心里忽然有种……很充实的感觉,就像……我费劲周折地去证明一些事情,可我的耳边全是冷嘲热讽,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个……支持的声音,就像是一种……瞬间的豁达和欣慰……”我费力地拼凑自己的语言,试图将它描述清楚。

  “对了!这就对了!”二哥将双手用力一拍,他用力抹了一把杂乱的胡须,将身子前倾把脸凑了过来激动地说:“刘栋没有死,这是他的心结,他一直缺乏一种自我认同感。你看,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他妻子和母亲的一段话,我把它记录了下来。”

  我是个男子汉,我应该做的是去创造、是去征服、去用我自己凭本事赢来的成果去表达我对你们的爱意,而不是被圈养在看不见的避风港里,有恃无恐地接受那些物质上不厌其烦的施舍,并被那些仁义忠孝的大道理所束缚,被迫按照外界的意志随波逐流地被推搡到生命的尽头。所有的道理我都懂,这么多年我只是想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声音,一个能给予我力量的声音让我在迷茫中站稳身体。而现在,我必须做些什么来结束这一切了,为你们,也为我,因为在我看来,这种存在更像是一种人格上的侮辱。

  “一个月后刘栋被宣布死亡,我给他的母亲和妻子看了这段话。他的母亲很倔强,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但很快老人家便大病了一场,一年后便去世了。”我读着文字的时候,二哥继续说着。

  刘栋的妻子完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她叫吴悠,很难想象她曾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她一直浑浑噩噩地生活在圣火给她提供的空间里,早些时候,她偶尔会帮忙记账,但更多的时候总是抱着一个黄色的卡通猫枕头自言自语,有时还会给我讲她和刘栋的往事,只有那时她才会偶尔露出一丝笑容,可那种笑只会让气氛更加酸楚。我恨圣火,恨江鸿羽,更恨自己,但这种心情也更坚定了我复活刘栋的决心。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吴悠发现了江鸿羽的存在,她愤怒地质问我这一切的缘由,我也只能向她坦白所有的信息,并试图用自己的计划和那些尚未成熟的理论去安抚她的情绪。可没想到她竟毫不质疑地全盘相信了,她变得专注了起来并整天泡在书堆里研究那些相关的专业理论,她的举止也变得大胆了,甚至偶尔会主动找到江鸿羽,仅仅是为了看他一眼,我知道那是她太想刘栋了。

  但那只是迫不得已的隔靴搔痒,我想连她自己也是清楚的,自打那次手术后,对于江鸿羽的认识已经不能称作一个完整的“人”了,我对此的定义更倾向于一个“由完整染色体和特定基因承载的意识体”。所以当你面对他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割裂感会无情地摧毁你理性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所有的道义和哲学论在这里都会因为自相矛盾而失去它们的光芒。

  我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大脑中一抽一抽地发出闷响,仿佛工厂中正在运转的锋利机械打磨着那些不成形的金属耗材。我终于感受到了,现在的刘栋就像之前的我一样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被我接收的一切信息,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品尝着它独有的懊悔与痛苦,只是他现在非常的虚弱,甚至没有力量去引导这具身体做出行动。

  “好了,我们把注意力回到客观的历史上吧。”二哥看出了我情绪上的不稳定,将话题由刘栋的亲人再次转移回到了圣火集团上。

  2029年,一群自称是科雷家族的人对已是风雨飘摇的圣火工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在那年年底,项目被他们收购了,并成立了圣火集团,江鸿羽被任命为集团技术总工程师,但谁都知道,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原项目管理者均已失去实际决策权。

  但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利益是大于弊端的,科雷家族的支持力度是前所未有的庞大,而且我们再也不必为那些谎言心不在焉地从事一些并不关心的工作了。自此开始,圣火集团的工作转移到地下秘密开展,那段时间,项目的进程可以用高歌猛进来形容,到了2033年,我们已经成功掌握了人体记忆云传输技术,并开展了代号为“插槽”的无意识克隆人项目,这便是项目在成立之初希望达成的终极成果,让人们通过自己的克隆体承载自己的记忆以实现永生。当时我们太理想化了,认为只要社会层面稍加控制和约束,这种技术一定会在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欢迎和推广,却没想到多年以后,它竟成了阿托涅斯家族手中屠戮生灵的武器。

  到了2037年,一切都成熟到无懈可击了,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忘乎所以的喜悦中,用我们当时的话来讲,“我们消耗了自己的半生,换来了人类的永生,从此以后,所有的烦恼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疾病都不再具有威胁。”呵呵,现在看来这话很可笑吧。

  你现在的这具身体就是那年圣火集团为江鸿羽克隆的,因为经过研究发现,通过手术方式移植的海马体已经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在实验中对于陌生的基因表现出极不稳定的排斥现象,所以如果江鸿羽想继续生存下去,就只能继续依赖你的身体。

  我和吴悠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维持这具克隆体的工作,目的就是寻找机会利用我私藏的海马体复活刘栋,但是克隆体也和正常人一样需要生长,用这种原始的手术方式必须确保克隆体到了一个足以承载海马体植入的“年龄”,这一等便是十九年。

  2042年,在核灾难爆发后,圣火集团被阿托涅斯家族所接管,那些人起初很支持我们的工作,并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体成批量地进行克隆,以至于一段时间里我们所有人都变得像保姆育婴师一样没日没夜地维持着那些插槽克隆人。直到2055年,那些人突然要求我们将工作的重心转向军事领域,这引发了江鸿羽的强烈不满并多次与他们的人发生口角,毕竟作为项目的发起人,他的初衷是救人而不是杀人。

  很快,忍无可忍的阿托涅斯家族摊出了底牌,他们要通过武力彻底控制松辽地区。2056年,包括江鸿羽在内的项目研发团队被迁至阿托涅斯家族在阿尔泰山建立的基地,而留在松辽地区维持克隆体生命的人员被要求必须服从阿托涅斯家族的调遣。我要求吴悠以江鸿羽妻子的身份跟他一起转移至阿尔泰山,虽然我明白那实际上就是软禁,但我们别无他法,脆弱的克隆体无法承受这么长距离的转移,松辽地区也不再安全,我们这些人已经成了阿托涅斯家族的囚徒,一旦战争爆发,随时可能成为他们的炮灰。而如果吴悠再为此丢了性命,刘栋的克隆体便再没了存在的意义。这个时候只有江鸿羽妻子这一身份最为安全,一是阿托涅斯家族毕竟依赖“插槽”技术,即使软禁也绝不会对江鸿羽实施虐待,二来江鸿羽对刘栋的事情一直心有愧疚,他不会忍心拒绝这一本就合理的请求。

  如此一来我便有了机会,当时我接替了江鸿羽位置,我以优化意识交互读取速率为由开始对刘栋实施复活,就在青龙岗基地里面,然而手术失败了,刘栋的海马体对自己的克隆体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现象,在多次尝试后竟联动着克隆体大脑造成了不可逆损伤,没有办法我不得不暂停了手术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断尝试修复它。

  2058年,阿托涅斯家族发动了战争,早在那年初,他们便启动了一大批克隆人,并开始着手为其植入了一套叫做“单兵作战指令包”的云记忆库,有了这个东西,那些克隆人便不会产生恐惧的意识,甚至痛觉神经都受到了抑制,所以在战争期间,我们偶尔会看到一些直奔着枪林弹雨发愣一般冲上来的敌人,那就是克隆人士兵。

  那年阿托涅斯家族的人都忙着备战并训练克隆人士兵,疏于对我们的管控,我便假借着技术研发的理由将刘栋的克隆体带出了早已变成军事基地的青龙岗,并和大约二十个插槽克隆人一起,将它们转移到了市中心一处隐蔽的地下实验基地中。在那些插槽克隆人里,一个是吴悠的克隆体,早在2034年被克隆出,曾被用于实验,其余都是2056年那次复活刘栋失败后利用刘栋克隆体而再次造出的多个二次克隆体。

  当时,吴悠的克隆体已具备了唤醒的条件,我为它植入了一系列指令并试图训练它照看昏迷中的刘栋。插槽克隆人的执行力异常强大,它们的意识中没有疲惫的概念,以至于它们的生物寿命因为生理上的持续透支而变得异常短暂,理论上大概只有正常人的四分之一。

  但没想到,2059年我感染了病毒,他们告诉我治疗病毒的药物只供应给军队,若想活命就必须被编入阿托涅斯家族的战斗部队。可当我到了那里后,亲眼目睹了他们利用那些精密的武器制造出惨无人道的屠杀,我再也受不了了,便在一场战斗中找了个机会逃了出去并投奔了我们的第39集团军……

  “二哥,先等一下。”我依然沉浸在这段横跨盛世与战争年代的故事中,竟在不经意间忽略了重要的信息,便连忙打断了二哥的叙述并问道:

  “你刚才说江鸿羽和吴悠是哪年被转移的?”

  “2056年。”

  “所以是阿托涅斯家族策划的这次转移?”

  “没错。”

  “也就是说,阿托涅斯家族的人应该会知道那个地方的坐标对吗?”

  “怎么?你能联系上他们的人?”二哥快速地将一直游离在地面上的目光对准了我,他挑起的眉毛将印在额头上的三道沟壑挤压得更加深邃。

  “我们俘虏了一名指挥官,希望能通过他定位江鸿羽所在的基地,但是他本人对那段历史并不知情,而且敌人的议会似乎一直在阻止他使用信息设备。”我说道。

  “定位?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定位啊?”二哥白了我一眼,又低下了他的目光,“在地理学上,经纬度上的每点误差都在一万平方公里以上,要知道那可是在连绵起伏的大山里啊,暴露在那种环境下即使你们拿到坐标也是无济于事,你的身体会在辐射中融化的。况且这段时间的战事我都听说了,现在你们又靠什么能走到那里?”

  “不,不,兄弟,先听我说完。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也知道你很勇敢,但有些事情注定不是光凭意志力就能完成的,一味地感动自己有时候只会让你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我刚想用事态的紧迫性和决心去反驳他,二哥却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抢先说道。

  “仅靠一名指挥官很难得到你们想要的信息,毕竟无论是科雷家族还是阿托涅斯家族,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圣火,如果你有办法进入他们的网络,你可能会在那里找到一些代表某个地方的名词,但别对它们抱太大希望,整个地表之上可能就只剩下我们这里还留存着文明了,而至于其余的地方被怎么看待、被怎么命名,我们已经没有话语权了,呵呵呵呵……”说到这里,二哥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咳嗽一样。

  “这感觉是不是有点说不出的怪异,就像突然有一天,你多年未见的兄弟出现在了你面前,而你却不敢认他,呵呵呵……咳咳!”二哥的脸涨得通红,他快速抹了一把被呛出来的眼泪。

  “二哥,现在……你还有把握唤醒刘栋吗?”看着二哥这副模样,我沉默片刻后问道。

  “哈!你以为我只是整天装神弄鬼地陪着这些人玩儿吗?”二哥带着埋怨的神情看了我一眼,“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完全可以躲进关外的地下防空洞去帮助那里的人。你知道刘栋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自己这一生的朋友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而我是他最后一个朋友!我欠他太多了,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

  “不过咱们得回到实际中来,整个松辽地区已经找不到像样的设施了,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找到江鸿羽。”二哥在脸上抓了几下又说道:“但是兄弟,这事哥哥我可不能对你撒谎,你的意识只是刘栋本体的补充,唤醒刘栋在理论上是可行的,可那样做是以牺牲你为代价的,到时候你的处境会比之前那样还要难过。”

  “二哥,不必在意我,如果我们找到了江鸿羽,找到了吴悠,尽管最大程度地复活刘栋,我本就是个死人。”我斩钉截铁地说。

  “兄弟,你这爱逞能的毛病不能改一改吗?你就一点不为自己想想?你还有老婆呢。”二哥一脸失落地说。

  “熙月死了,我该去陪她了。”

  “什么?她……”二哥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了。

  “她心里也有个结,她太冲动了,那本不该发生的,是我害了她。还有,她让我代她向你道歉,这些年她一直误会了你。”说着我也低下了头。

  二哥站了起来,面朝炉火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久方才缓缓说道:“兄弟你看,谎言的代价到底会有多大。就为了十九岁时的那个谎言,我这一生都在流浪,可到头来,除了把所有事情都搞得一团糟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成……”

  二哥喃喃地说着,随后用力一拳砸在了抹着水泥的砖墙上,细碎的灰渣掉进了炉子里,在突然升起的火苗和一片焦糊的气味中瞬间被焚烧得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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