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七章 粮道的末端

  在我的周围,男女老少围坐在一张足以铺满整间宿舍的豪华饭桌前,一张张笑眯眯的脸上,关怀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我,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内心经萌生出了一股不明就里的羞愧感。

  “那咱们开始吧,我也不会说啥呀。”一个男人端起一杯黄色的饮品笑着站了起来,我认出了那是刘栋的父亲,但此时的他发丝已变得苍白,身材也较上次见到他时消瘦了很多。

  “这是个大喜的日子啊,这个……小栋已经跟一三二厂签约了,咱们就一起举杯,共同庆祝一下吧!”刘栋父亲满脸喜悦地仰头将那杯饮料一饮而尽。

  “哎呀!这么大的喜事你这当爹的咋的也得喝杯酒吧,端个玉米汁算啥事呀?”在圆桌的另一侧,一个身形粗壮的男人打趣地说道,紧接着整桌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

  “你个大梁子,赶紧巴结巴结我儿子吧,这是将来的厂长,这是孩子妈妈托人联系了总经理给安排的,你寻思闹着玩呢啊?”刘栋父亲咧着嘴对那个男人说道,他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

  “啊哈哈,那可不嘛!来大侄子,姑父敬你一个!”胖男人配合地冲我举起酒杯大声说道。

  “你们看小栋这孩子多有福啊,打小父母不离眼地伺候着,刚一毕业就找到这么好一个工作,将来前途无量啊。”一个女人也举起酒杯笑眯眯地说道。

  “但是可不能骄傲翘尾巴呀,上班可不像上学呀,在老同事面前谦虚一点儿、勤快一点儿,领导交代的任务可不能马马虎虎啊!”坐在我身边的女人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认出那是刘栋的母亲,多年以后,她的身形已然在操劳中变得臃肿,脸部的肌肉也在岁月的侵蚀下松弛了下来,却恰恰透露着一种难以被具体形容的严肃。

  “那可不嘛!销售这行啊其实是个人就能干,无非就是腿勤快一点,嘴甜一点儿,把客户照顾好,客户满意了订单也就拿到了。客户可不在乎你们谁是领导谁是小兵,谁能摸请他们这个套路谁在客户那里说话就有分量,我一个朋友就是这样的,客户那里他们领导都被架空了,有啥事必须有他在场才能继续谈!”刘栋父亲眉飞色舞地对着众人侃侃而谈起来:

  “但是这个小栋命好啊,我找人给他算了,这小子是‘天马’命,肯定也是个勤快麻利的主儿,再加上有这层关系在,用不上两年至少也能混个小科长当。我再找人给他介绍个媳妇儿,赶紧给我生个大孙子,那时候我就两手一摊,班也不上了,回家一边玩孙子一边继续念佛给儿孙积攒福报啊……”

  说到这里,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去,小栋,给大伙把酒杯都倒满,然后表个态!”刘栋的母亲用手肘顶了我一下,我猛地回过了神,匆匆忙忙地用双手托起酒瓶站了起来。

  “唉你们看!小栋现在就开始练习了!真上道儿啊!”饭桌的一侧响起了一个声音,众人再次哄笑起来。

  我感到热量全部聚集在了脸上。

  就在我给所有人斟满酒水并回站到自己的座位后,眼前包括我在内的一切事物突然定格了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的意识在整幅画面里游走。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体验,从前我只在二哥的描述中似懂非懂地接触过它,那是一个被叫做“视频暂停”的名词。这时,我的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九,为什么?我永远不能为自己感到骄傲?”

  “那是什么?我从没想过。”

  “好,那我们换一种方式吧!”

  我的视野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四周轰隆隆的爆响惊天动地。我似乎正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而这空间正在颠簸中快速移动着。

  这是在……运兵车里吗?

  针刺般的疼痛在我的头顶猛然袭来,舱门打开了,我不受控制地跳下了车,跟随着庞大的人流朝着面前的土坡奋力冲刺,而那土坡上面,密集的枪声响成了一片。

  “老九,你最擅长这个了,现在,我就是你,我请你看看,我的战争,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股剧烈的刺痛,我忍不住大叫起来,这声音浑厚、庞大,充满力量,而那些同行者亦是如此,呐喊声顷刻间盖住了枪炮声,空气都在这声浪的震颤下几近破碎了。我的视线划过其他人,而他们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那是同一张脸,那是我现在的脸,它们都在笑着,而我们的头顶,成群的无人机倾泻着弹药,那里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鲜血溢下了山坡,我循迹而上,那上面早已扭打成了一团,我看见子弹穿透了我的身体,一点也不疼,一点也不碍事。

  “你喜欢战斗吗老九?我喜欢。我也是个男人,我需要这样,靠着自己一点一滴的努力受人敬仰着、爱戴着,而不是违心地接受施舍,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而苟活在温室里!”

  我的视线被吸引住了,那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浑身是血,正用惊恐和遗憾的眼神瞪着我,细长的狙击步枪被扔了在一旁。那孩子颤抖着瑟缩在女人怀里,浑身缠满了绷带,孩子转向了我,确切地说,那只是一个被严密包裹的头部形状扭向了我,没有脸,那里全被包住了,嘴的位置似乎在动,是有话想告诉我吗?

  我走了过去,想要伸出手安抚她们。可女人在此时却掏出一个物件递向了我,那是一个小人儿,那竟是个木偶!一阵电波传遍全身,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双手不由自主地爆发出巨大力量,当我再次反应过来之时,眼前的女人和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不!不!”我站在原地痛苦地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而此时大脑中竟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嘿,别难过呀,我们胜利了,你做的对,这是我们的抗争,这是我们的事业。”我听见身旁的人说。“难道你忘了吗?这些东西太美好了!你必须遏制住,因为它们罪恶的代名词!投机!心猿意马!好高骛远!蔑视权威!”

  “老九,你为什么不高兴啊?干嘛非要撞得头破血流呢?一切都是提前彩排好的,别被眼前这些东西所迷惑,我们只需要按照指引走下来,然后站在掌声中就可以了,你看,是不是很简单呢?”

  “不!不!”我紧紧盯着女人和孩子,愤怒地大吼起来。“醒过来!刘栋,我知道你在哪,我们在前往阿尔泰山执行任务,现在的行动对你来说也廉价吗?你的妻子,你的那些亲人,在你的心中难道还抵不过那点虚无缥缈的脸面吗?赶紧给我醒过来!”

  “浪潮!浪潮!你已进入艾米拉村站,请跟随引导车前往修配厂。”

  步话机中传出了声音,一切感知都在现实中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收到,目前车辆状态良好,请指引我们前往下一站的道路。”艾伦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多里库!哈哈……,这是隧道旅行的终点站了,前面不会再有道路了嘛。”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沙哑而口音浓重的声音:“你们已经在粮道中走了六天五夜,休整一下吧,接下来就该到上面去了嘛。”

  我的视线透过前风挡玻璃,一台锈迹斑斑的白色皮卡正歪歪扭扭地行驶在我们前方,车架在晃动中有节奏地发出磕碰的响声。再向周围看去,这一站的环境和我们之前到过的那些城站大相径庭,这里的占地只有横纵的几条街区,虽说规划了一些商铺和住宅,但它们此时只是静静地被摆放在那里,倚靠着干燥而粗糙的黄泥墙壁,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细沙之下,用黑洞洞的眼神无神地凝望着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就像是明确地提示着我们,这里是褪去了生机的洞窟,是深埋在地下的一座死城。

  引导车带着我们穿过了城镇,拐进了一条狭长胡同,道路的尽头呈现出一座宽敞却破旧的仓库。引导车上走下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男子,他的头发乱蓬蓬地卷曲在头顶,蓝色的格子外套上布满了尘土,而就在这风尘仆仆的装束下却是一张充满棱角的俊朗脸庞,锋利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犹如雕刻一般精致,深陷的眼窝中,一双棕色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他随手拿下虚挂着的门锁,用力将仓库院子的铁门沿着滑道推开,并用手势指引着我们将车停了进去。

  我们刚一走下车,男子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你们好!我是艾米拉村站的调度员克里木,萨拉木来坤(祝福)!”

  克里木说着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并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们不懂得当地的礼节,便也都学着他的样子憨笑着鞠躬回礼。

  “先到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听说你们要来,昨天我过来把这里收拾了一下,至少没那么脏了嘛。不好意思,这里好久没人来过,弄得到处都是土。”

  “是啊,我还想问呢,这里的人们都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除了你之外我都没见到第二个人。”十一不解地问道。

  “都搬走了嘛。”克里木回答道,“这站的位置不好,距离沙漠太近了,头顶的岩石也不够坚固,上面起风沙的时候,时常会有沙土抖下来,长此以往居民都受不了了嘛,有塌方的危险,所以这站的人都迁到了南边的喀拉苏村,两年前刚刚建成,从这里到那儿不远,只有一小时车程,我也是刚从那里开车过来嘛。现在那边又开始施工了,我们准备把粮道改迁到那站,再建一个通往地上的出口,到时候这里就彻底不用了嘛,但是现在还不行,米面太多了那边的库房堆不下,只能先存在这里了嘛。”

  “什么?粮食吗?你们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富余?”我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

  “是啊,我给你们看嘛。”克里木说着走到了一间被漆成绿色的仓房面前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小门,又拧亮了墙上的壁灯,堆满仓库的米袋赫然呈现在眼前,将我们惊得目瞪口呆。我不禁想到了在津港站,在星辰口中提到的,人们在粮食不足的条件下靠养殖蘑菇来填饱肚子的场景。

  “旁边的两个仓房也都一样嘛,不过这仓是去年来的新米,那些是前两年的陈米。”克里木说道,“这真不是我们贪心,在粮道里人们总是保留着一个奇怪的想法,前站总是怀着一种怜悯的态度去看待后站,认为后站的生活条件要比自己艰苦,应急的能力要比自己脆弱,这里是粮道的最后一站,况且有两条粮道汇在这里,我们又没有那么多人口,所以每年运来的粮食都多得吃不完嘛。我想传话给前站运回去,可得到的回应全都是冷嘲热讽,就好像我们瞧不起他们一样。所以我也一直在疑惑,你们那边的产粮能力有那么强大的吗?”

  “啊……我们那里……”我们四人互相看着对方尴尬地笑着,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艾伦突然大喊一声,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摇着头说道:“没有新米!去年根本就没有产粮!松辽饿死了好多人啊……”

  “啊?这……什么情况嘛?”克里木瞪圆了双眼,惊慌地大声质问我们。

  “我懂了,愚公移山啊……”艾伦蹲在地上,两行泪水静静地流了下来。

  “艾尔肯站长!收到请回答!”克里木神情严肃地掏出了对讲机。

  “克里木!客人接到了吗?”不一会儿,对讲机中传出了回话声。

  “艾尔肯站长,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我们需要在粮道中往前站传话,把余下的粮食往回运,我们需要……二十辆板车……不!三十辆板车!让他们赶快过来把粮食拉走嘛!”克里木说道。

  “克里木江,你是不是跟客人喝醉了?别误了人家工作嘛,他们还有重要任务要执行呢!”

  “不是这样的!艾尔肯站长……”克里木急得直跺脚,看得出他的语言表达能力很不理想。

  “你也知道,前站说什么都不肯收的嘛!他们也都不缺粮食,肚子都吃饱了的嘛!那你还要干嘛吗?”对讲机中,艾尔肯站长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了起来。

  “对!你吃饱了!我也吃饱了!可种粮的现在都饿死了嘛!”克里木忍不住生气地大声回呛道。

  “啊?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嘛?”对讲机中响起了一声诧异的疑问。

  “艾尔肯站长,我声明我很清醒,我没有喝醉,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的嘛,粮食全给我们末端站了,前端站都在挨饿,而松辽地区一点余下的粮食都没有了嘛!”

  沉默了片刻后,收音机里传出了回应:

  “好的我……知道了,告诉客人不要担心嘛,我这就在两条粮道里同时发出消息,差不多半个月时间粮食就能运到津港站。”

  放下对讲机,克里木长吁了一口气并对我们说道:“你们肯定饿坏了吧,进屋休息一会,我去给你们烧饭来吃嘛。”

  我们走进了克里木的办公室,其实那只是架在库房一侧的一间小屋子,透过一扇暗窗可以让库房里堆放的物资在视野中一览无余,屋子里的设施非常简陋,一张靠在墙角的折叠行军床、一张堆放着几本泛黄画册的木质课桌、一把摇摇晃晃的铆接木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大型物件,只剩下一盆浑浊的污水和一杆潮湿的拖布杵在墙角。

  我们四人在屋子里也无所事事,索性拿出了地图,研究起了接下来回到地面上的行进路线。

  “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命不好,真没享到福啊……”在研讨中,二哥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我记得年轻那时候,巴掌大的手机屏幕,多精细的地图都能装进去,唉!那时候的人跟现在正好相反,只有想不明白的道理,却没有弄不清楚的问题……”

  “二哥,我还是怀疑,当年那些高科技设备真的没问题吗?”十一皱着眉头问道。

  “我还是那句话,设备可能有问题,但科技绝对是高尚的,是不容否定的,但它必须远离那些邪恶而偏颇的灵魂。”二哥神色坚定地回答道。

  “二哥,我没别的意思,如果真像艾伦说的那样,我们这次成功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能够驾驭住自己的命运吗?”十一说着将目光投向窗外。

  “不清楚,但我想如果真能回到从前那样,我们应该会汲取到一些教训吧。”二哥自嘲似的笑了笑并说道,“毕竟人不都是这样吗,在得不到的时候头脑发热,又在不断挑战自我的极限中迷失了自己,最后终于在一切支离破碎的那一刻瞬间顿悟。”

  我的脑袋像被木槌重重敲击了一下,身体不禁一个激灵,二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你们瞧我这糊涂了嘛!忘了这里没有坐的地方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拿。照顾不周,照顾不周啊……”正在我们讨论之际,克里木端着一个硕大的托盘走了进来,看到我们站在那里,便忙将托盘放在木桌上,并连连向我们鞠躬致歉。

  放在托盘中的,是一大盘铺开的米饭和厚厚的一打烤饼,米饭淋着汤料铺在盘子中间,而在它的四周,堆放着胡萝卜、蘑菇、土豆,还有一大摊滋滋冒着油的烤肉!浓郁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缠着我们的肠胃咕咕作响。克里木刚离开屋子,十一就迫不及待地朝那些被撕成条状的烤肉伸手抓去。

  “十一!克里木对我们以礼相待,咱们也得表现得懂点礼数,不差这两分钟,等主人回来再一起吃吧。”二哥见状赶紧拦住了十一。

  “啊……不是……我就是有点奇怪,我就……闻一闻。”十一见我们都无动于衷,尴尬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鼻子凑了上去用力嗅了嗅。

  “羊肉!”十一站直身子转过脸,疑惑地看向了我们,“这里又没有草,哪来的羊啊?”

  “可能也是从你们松辽运过来的吧。”艾伦将头转向我们,可他的双眼依然死死地盯着食物。

  “不应该啊,我们从来不运输这种大型牲口,一来路途太远没法伺候,二来这么多的城站给谁又不给谁呢?这没法分配,总不能刚一进粮道就杀了卸开吧,那样操作运到这里早就臭了。”十一摊开双手说道。

  “来来来!这样就好了嘛!”正在我们疑惑之际,克里木抱着一张塑料矮桌走了进来,矮桌上高高地摞着一层厚垫子,我们见状赶紧过去帮忙搭手,克里木将矮桌放在地上,我们将垫子铺在矮桌周围,去木桌上端回食物便席地而坐。

  克里木用精致的银质器具为我们每人斟上了一碗米酒,共同举杯一饮而尽之后,我们也不再矜持,抓起食物狼吞虎咽地便吞食了起来,看的克里木惊讶地张大了嘴。

  “不着急嘛!饼子太干了别噎到,不够我再去烧嘛!”他担忧地提醒着我们。

  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未品尝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也从没有哪顿饭吃得像今天这样即沉重却又不管不顾,甚至在某一刻的恍惚中,我看见了头带花环的熙月,看见了四肢健全的老八,看见了不停唠叨的陆叔,还有军营中的那些年轻小伙子、小饭馆里的食客、矿山上灰头土脸的工人……他们朝我微笑着,缓缓地将摆在自己面前的食物推了过来。

  我不由得一惊,头脑也立刻清醒了过来,连忙抖擞了精神并像克里木问道:“兄弟,我冒昧地问一下,你这羊是从哪儿弄来的啊?”

  “噢,这个就巧了嘛!大概两周前萨满托人送来了几只羊和几捆草料,说是这里很快会有十分重要的客人到访,他们会给所有人带来希望和光明。诶!那个萨满的预言很准的,所以这一趟一定会有神灵眷顾你们,你们一定会交好运的!”克里木说道。

  “萨满……他在哪一站住啊?”我不解地问道,难不成附近的地下城站里已经搞起了畜牧业?

  “不,他不在站里。”克里木摆摆手说道,“往北走大约五六百里地有一个部落的小村庄,那里常年驻扎着一支军队。”

  “啊?地面上有人居住?”我们四人几乎同时惊呼了起来。

  “从这里能联系上他们吗?”我激动地问道。

  “诶,不行的。”克里木摆手说道,“往北走又是高山又是谷地的,地势太崎岖了,况且这上面的空气辐射太高,没办法建中继站嘛,通讯是传不过去的。”

  “那他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难道在那里地表的环境可以供人们居住了?还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根本就不是我们的人,而是阿托涅斯家族的克隆人?”十一担忧地问道。

  “阿托涅斯家族是什么?我不是很明白的嘛,我只知道那些人都是很疯狂的自然崇拜者,他们不在乎地表的辐射,这么多年就一直生活在地上。他们偶尔会来这里用牲口和汽油换些粮食,好多人看上去也都是和你们一样的军人打扮,不过它们都很友好的嘛,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克里木说道。

  “你看到他们做出过一些很反常的举动吗?”艾伦问道。

  “那倒没有的嘛,不过那个萨满确实不太寻常,他就只在五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提醒我们尽快向南搬迁,这座城站有塌方的危险,他还带着些人又唱又跳地给我们祈福,当时我们都还半信半疑的,现在看来多亏了他的提醒啊。”克里木说着又将双手交叉在了胸前颔首说道。

  “听起来倒不像是阿托涅斯的人,那他们的外表有什么特征吗?”艾伦继续问道。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太懂,像是另一个民族的语言。”克里木说道,“他们普遍肤色比较深,总是蒙着脑袋,祈福的时候换上的衣服全是些花花绿绿的碎布条,萨满还戴着面具,像羊的头骨一样,说实话那样子还挺吓人的。”

  “可能是境内的游牧民族!”许久不语的二哥突然语气坚定地说道,“好消息啊!在津港那个教书的老先生不是让我们先找到罕钦河吗,据我了解,从前这些牧民的居住地就分布在罕钦河沿岸。看来我们的方向找对了,那里的空气一定是干净的,所以我想这也是阿托涅斯家族为什么敢把江鸿羽转移到那里的原因之一吧。”

  “克里木,谢谢你的帮助和招待,我想我们也该尽快出发寻找那支部队了。请相信我,我们很快还能回到那个盛世的!”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虽然我知道那将是我旅途的终点,可当被期盼的那颗星星亮起的时候,我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它,为我的爱人、为我守护的家人……

  临别之时,克里木匆匆抱来了一打厚厚的衣服,他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们,说我们的衣服太单薄了,在野外呆久了会有危险的。这是那支部队自己做的防护服,穿在身上那些人一眼就能认出我们。另外,从这里出去先不要急着往北走,而是往东兜上一大圈绕开沙漠沿着相对扎实的戈壁行进,因为我们的车太大太重,一旦陷进沙里仅凭我们几人根本拉不出来。

  藏匿在城站角落的屏蔽门被缓缓打开了,迎接我们的并不是我们期待的金色阳光,这里距离地表太远了,不过金色的东西还是出现了,那是早已堵在门口,就在这一刻一涌而入的流沙,那让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时间是下午的三点,但那应该是这里的正午,盖革计数器哑着嗓子再次发出了令人烦躁的声音。我们绕开了松软的沙漠,艾伦将车开得飞快,他自称这里的地表与火星上十分相似,对于在戈壁驾驶这种“储能式载具”他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初春时节,这里的空气还很凉爽,较低的气温也支持汽车在当下狂暴地输出动力,毕竟久留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野外,任谁都是心有余悸的。

  阳光并没在我们头上停留太久,很快,一道深色的土墙翻滚着冲向天际的巨浪,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天空也紧跟着在隆隆巨响中变成了说不清是黄还是绿的恐怖颜色,在一片电闪雷鸣的煽动下,排山倒海地朝我们的方向压了过来。我和十一正坐在后面的铺位上检查装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得哑口无言,我从未见过如此暴烈的自然现象,仿佛即将垮塌的天空与就要崩裂的大地正在心领神会地合二为一,而那一刻,世界将在它们的夹缝之中溘然消逝。

  “是沙暴!它会把车掀翻的,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二哥坐在副驾驶位上,紧张得直捶自己的大腿,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未见他如此惊慌。

  我看向车窗外,除了一片荒蛮的原野和远处呈丝状被吸上半空的沙丘再无他物,哪还有什么可躲避之处啊。

  然而艾伦却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淡定,他叫我尽最大能力手动给汽车充电,随后方向一转,直面着那道狰狞的巨墙疾驰而去,我不敢懈怠,握住发电机的摇把拼命地转动起来。

  “艾伦你是不是疯了?你咋朝着风暴走呢?”二哥几乎在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惊恐地大喊着。

  “前面有深沟,那里可以避风!”说这话的时候,艾伦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哪他妈有沟啊?你这是要把咱爷们儿都活埋了吗?”眼看着风暴越来越近,二哥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夺艾伦的方向盘。

  “你们不懂!我能看见,那绝对有沟!”艾伦将胸口贴在方向盘上,腾出右手去阻拦二哥,他生气地大喊:“你坐好别乱动!你这一下会把车拽翻的!”

  艾伦的判断果然没错,很快,一道道狭长的沟壑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下方,它们交错在广袤的戈壁上,犹如一条条被抽干的血管,又像一道道被割伤的疤痕。

  艾伦紧握着方向盘,驾车从坡上直直地冲了下去,他并没有理会电池响起的高温警报,而是一直将车开到了深沟中的一处角落,他抬头看了一眼风沙,便又将车掉了个头,让车头朝向东南方,车尾朝向西北并顶在砂石壁上。我们迅速跳下车,放下厚重的车窗防护板,又将六支手臂粗的枕木一端斜插进地里,另一端分别绑在汽车两侧前、中、后的大梁上形成八字形的“驻锄”,做完了这些,我们立刻返回到车内并锁紧了车门。

  车窗在外面被封住了,我们只好拧亮了车内的灯光。不出片刻,只听到身后仿佛有一支狼群嗥叫着向我们席卷而来,当它们扑向我们的那一刻,细碎的沙土噼里啪啦地打在车厢四周,沉重的卡车竟像一架婴儿车那般前后摇晃起来,车头的驻锄拼命地抵御着飓风,将地上的土层戳的咯咯作响,很快我听到了一串清脆的碎裂声,那是后视镜和车顶扩音器被狂风折断了。

  “艾伦,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沟的?”二哥长吁了一口气问道。

  “我年轻的时候当过勤务兵,就负责运输物资。”艾伦平静地坐在床铺上说道,“火星上的环境并不比这里强,那里的风沙比现在的要大上数十倍,不但一刮起来遮天蔽日的,而且持续的时间极长。所以如果天气是晴朗的,那就要用最快的速度尽量走得远些,一旦刮起猛烈的尘暴,就必须马上找到安全的地方驻车,所以时间一长,我对戈壁和沙漠的地形分布规律有了很深刻的理解。在我们那里,成年男性都要服两年兵役,而我那两年运气好,带着车队成功在两场风暴中完成了重要物资的运输,之后便留在了军队,稀里糊涂地就当上了指挥官。”

  “我说你打仗的水平咋这么烂呢!一点步坦协同性都没有,打击能力都不饱和的条件下还乱炸一气,原来是个跑货车出身的杂牌将军啊!”十一说着,自顾自地大笑了起来。

  我也低头冷哼了一声,但那是嘲笑十一的。因为我还记得在当时那个场景和经历的那种痛苦,我们几乎都已经绝望了,而如果没有老八的挺身而出,所有人都将生死难料。

  “唉……别提那伤心的事了。”艾伦自知尴尬,便试图岔开话题,他问我们,找到了江鸿羽之后各自有什么打算。

  可这个问题一出口,气氛却更加凝重了,二哥崇拜科技,他在心里是敬仰永生技术的,可当下的情况是,在他的有生之年里,人们对这种态度很可能依然保持着普遍敌视。

  而至于我,这个问题更应该抛给刘栋来回答。

  不得不说,十一的脑子足够灵活,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他看出了我和二哥的担忧,便大声对艾伦说道:“当然是回去抄书给你儿子看了!”

  这话一出,我们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把墙壁拍的咚咚作响,那股未知的焦虑感瞬间便被冲淡了。

  风沙整整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我从车内探出头时,沙漠里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天空依然在那个腐败的黄绿色中划着闪电并响着炸雷。而在我的眼前,原本的千沟万壑竟被奔走的沙土填灌成了一坐坐光滑的沙丘,我们的汽车由于背靠着高高的石壁逃过了被黄沙掩埋的厄运,但脚下的沙土依然没过了大半个车轮。

  “你干嘛去,回来!”还没等迈出脚步,我便被艾伦一把拽了回来,他指着地上克里木送的那一堆防护器具说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沙暴,这是核子风暴,西北方向大量的粉尘被季风带过来了,你要是不想全身熔化就把这身装备穿好!”

  二哥也有一句没一句地附和着艾伦,可他说的我几乎听不明白,这让我有些尴尬和不悦。陆叔离开之后,二哥和艾伦聊得很投机,当我驾车行驶在阴冷昏暗的粮道中时,身后的铺位上总是会像念经一样传出那些杂糅在一起的奇怪语言和不知道是来自哪个星球的长串符咒,这个时候我通常会呼唤十一坐过来和我聊天,给我讲述我不在的这几年所发生的故事。因为说实话,当时那种感觉令我恐惧到浑身发抖,我已经习惯了有人始终照看着我的背后,习惯了那里本该存在的温度,而现在,我的背后是冷的。

  那套装备看上去非常奇怪,它是由两层动物皮革缝制而成的,无数细碎的铅板只有上部的一边被轧制在皮革上,从上到下一片压着一片地垂着,让整件衣服异常沉重,只要我们稍有动作那些铅片就会碰撞在一起,发出格外刺耳的“嚓嚓”声。而头部的护具是一个同样厚重的电焊面具,氧气管从一侧伸进面具中为极端条件下的呼吸提供保证,而为了考虑脖颈承受的重量,面具的后部依然用皮革缝制,一些凌乱的灰色的粗布从头顶朝脑后方向垂下来,不知是为了装饰还是象征性地提供保护。总之,这套衣服穿在身上的样子实在让人啼笑皆非。

  可当下的情况却让我们谁也笑不出来,黄沙在脚下已经没过了膝盖,我们摸索了半天才卸掉了支撑汽车的六个“驻锄”,然而陷住的汽车就像困在泥塘中的野兽,任凭八条巨大的轮胎空转着卷起滚滚黄沙,车子也无法向前移动半步。

  没有办法,我们只好用工兵铲慢慢地徒手挖沙,这身防护服虽然尽职地为我们抵挡着危险的空气,但那离谱的重量却让我们的工作进程无比缓慢。渐渐地,风暴在黑夜降临前耗尽了力气,可同样筋疲力尽的我们依然没有取得进展,便只好回到车上脱下那一身“铠甲”,将身体砸到床铺上,准备短暂休息后再继续工作,却都不约而同地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我们被头顶传来的巨响惊醒,便条件反射似的抓起手边的武器跳下了车,抬头定睛看去,黑夜之中,一架开着探照灯的直升机正盘旋在我们头顶,灯光在旷野中晃动了几下后聚焦在了我们被陷住的卡车上,而在这期间,我看见了在从机腹伸出的武器支架上,挂载着两架似炮弹形状的火箭发射巢。

  我们自知无处可躲,便都大方地站在了原地,仰头望着那架正对着我们在半空悬停下来的直升机。很快,直升机上的扩音器传出了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

  “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北疆战区陆军航空兵!请你们报明身份!”

  我没有想到,在这茫茫大漠,我们苦苦寻找的目的地就这样将自己送到了我们的面前,更没料到的是,第一个竭力报出身份的人居然是艾伦。

  “中华人民共和国松辽战区三十九集团军厉鬼突击连,唐维庸!”

  “秦枫!”

  “祁振磊!”

  “程继勇!”

  我们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和指正艾伦,在我们心中这四个名字早已融为一体,它就该像自己的番号那样被流利而骄傲地大声报出,那中间不该存在停顿。

  “兄弟们,终于找到你们了,跟我们回家吧!”扩音器中传出了浑厚而踏实的声音。一声嗟吁,如释重负……

  直升机降落在了不远处一片相对理想的硬质平地上。很快,两名披着斗篷带着棉帽的士兵搋着厚厚的黄沙蹒跚着朝我们走了过来,离近我们时,我看到他们一个年纪较轻,他身材高瘦,肩宽脸窄,在棱角分明的面部,短促的三角眉远远地挂在两侧,近乎与细长的吊梢眼在眼角处连在了一起;另一个看上去年纪较大,他体态矮壮,颧骨高突,鹰钩鼻高挺,宽阔的脸庞上泛着油光,粗重的眉毛下,一双三角眼炯炯有神,让他看上去带着一种孔武有力的威严感。

  “你们好!”年轻的高个子热情地和我们握手,“我叫五月,这位是阿拉什叔叔。”

  阿拉什看上去不苟言笑,他从背包中掏出了几条白色的丝质纱巾举到了我们面前,见我们没有反应,便点了点头,摊开双手用一种很深沉的语气对我们说出一长串听不懂的语言。

  “不用紧张,阿拉什叔叔是我们最优秀的向导。”五月见状连忙说道,“他不懂你们的语言,这是哈达,阿拉什叔叔只要见到尊贵的客人都会献哈达的。”

  我们连忙弯下腰,让阿拉什一边念诵着本民族的语言一边将哈达披在我们的肩上,而五月则翻译着阿拉什说的话。

  “阿拉什叔叔说,萨满的预测是非常准确的,他知道你们到来的时间和行进的路线。但你们要比他预想的更强大,能够在如此猛烈的天神之怒中存活下来,你们一定是神灵派来拯救苍生的。”

  我刚想以谦虚的方式推辞,却被五月阻止了,他伸手挡在我的面前并说道:“请不要拒绝,我们的祝福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萨满告诉我,愿景的边际也存在着神灵。虽说谁都可以按着自己的方式去处理事情,但面对他人的祝福我们是不该轻易拒绝的,不然久而久之神灵会难过得,神灵难过了便不会再祝福了,而被祝福抛弃的人是会被孤独和绝望的流沙吞噬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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