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深秋,成群的候鸟结伴向南飞去,人们会用歉疚与祝福为它们编织上希望的羽翼,并在隔年天气回暖之时不约而同地仰望天空,期待着当那愿景成真的一刻,它们会舒展着身子,冲破晨曦的光晕。
满载着粮食与矿产的车队从松江返回了,要塞那本就残缺斑驳的围墙已被推倒,整座城市的地平面都在人们渗着血丝的凝视中一天天改变着。现在,工人成了每个人固有的职业。
悠悠受不了工业机械那近乎宣泄般的轰鸣和尘土中混杂的汽油味道,我们的小屋子完成了布置,她更愿意静静地待在里面。所以当上工号子响起时我都会带上无人关照的秦枫,好在他对此并不反感,干活也很卖力很投入,并对身边的人和事充耳不闻,只是每当返回住所时,他总是如同被抽空了精力一般再次消沉下来。
风更凉了,也更冽了,可在兴奋的人们眼中,几乎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视作大自然热情的馈赠与鼓舞,而他们的回应也同样热烈。
“起风了!快去库房把彩旗都取来,围成一圈让它们随着风飘起来啊!”在一片被夯平的土地上,汗流浃背的男人朝着嬉戏的孩子们喊道。
“叔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孩子们扯着稚嫩清脆的童声问道。
“叔叔在建高楼!”
“高楼?那要建很高吧?”
“是啊,很高很高的楼!叔叔要把它一直建到天上去,到时候啊,咱们都能去王母娘娘那里吃桃了!”
“叔叔,那建好后给楼房刷上漆吧,不然和那些小房子一样灰秃秃的不好看!”
“好啊!刷漆,就刷成红色的!再种上树,好多的树,环绕在周围……”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大地随之一颤,仿佛一个巨人坚实地落下了他宽大的脚掌。所有人都暂停了手里的工作循声眺望,众目所视之处,远方的厂房笼罩上了一片尘土,高架在房顶那座尚未完工的塔吊缓缓地朝一侧躺倒了下来。而正当尘埃散去,人们目瞪口呆之时,又是“嗵”的一声闷响,工厂再次暴起了滚滚浓烟。
“叔叔!工厂动了!工厂动了!你快看!它在自己走路!”一个孩子突然失声尖叫了起来。
“是大爬虫!是陆老师!”片刻后人群中传出了一声近似悲恸的惊呼,“他在吃饭的时候跟我提到过!我的天,原来整座工厂都是一座挖机!它要把矿山搬走!我们快要有发电站了!”
人们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们激动地相互拥抱,又虔诚地跪在地上,高举起手中的铁锹,伴随着大爬虫移动的步伐一声一声涕泪俱下地呐喊起来。在这呼声的映衬下,那步伐声是如此的恢弘,如此的震撼,仿佛每一步都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当颤抖的意识再次恢复清醒之时,泪水已然悄悄打湿了我的衣襟。
“哥,要是老陆能看到这场景,他该有多高兴啊。”秦枫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远方,他盖着黑布的左眼流下了一行血泪……
“消灭敌人的怪物!我们是厉鬼敢死连战士,冲啊!”孩子们拾起地上的木棍架在肩头,尖叫着、嬉闹着奔向了远方……
淅沥沥的秋雨一点一滴地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余热,气温仿佛在一夜之间跌入冰点,悠悠变得更加虚弱了,现在的她几乎难以再从床上移开自己的身体。
最后一滴药剂被推进了几近干瘪的血管中,那里被按压了许久依然向外渗着半透明的红液。我决定不再上工了,我要守着我的悠悠,陪她熬过这短暂而艰难的时光。
这天是悠悠的生日,我托人买回了奶油,又用存着的面粉和鸡蛋蒸出了蛋糕。就在不久的从前,悠悠每每在享用到那些造型精美味道香甜的糕点后,总会像孩子们眼中胖乎乎的卡通小动物一样,左右跺着脚,开心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眼下,我试图将它做得精美些,然而笨拙的双手在眼前颤抖着,那些食材也变得难以驾驭起来。我不明白,仅仅就是将这点简单的东西堆砌起来,为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满意呢?
当我端着那一盘姑且被称作生日蛋糕的食物走向我的悠悠时,她缓缓睁开了疲惫的双眼,片刻后幸福地笑了。
“悠悠,还记得吗?今天是你生日。”我坐到床边,准备用勺子喂给她吃。
“等一下……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要坐起来吃。”悠悠慢慢推开我的手。
我怕扫了她的兴,便放下蛋糕,扶着她坐上了床边的轮椅,然而这几步的活动几乎耗干了她的体力,她闭着眼,皱着眉,微微向前弓着身体吃力地喘息了起来。
“把小桌板架上,勺子给我……”我听见有呼噜呼噜的声响从她的肺部发出。
照做后,我连忙帮助她顺背,但那里只剩下一节一节如纸板一样的嶙峋瘦骨;我又蹲下身为她按腿,可那肿胀的触感却瞬间触碰到了那段酸楚而绝望的记忆。
“嗯……真好吃……”悠悠用手指颤颤巍巍地蘸起一块奶油,又轻轻地抹在我的鼻头上。“嘿嘿……都是我的,不给你吃!”她提着干枯的嗓音撒娇般地说道。
悠悠笑了,我也笑了,我笑得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用力,因为只有这样,抽泣的身体才不会被发觉,流出的眼泪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悠悠一口口地吃着,却突然“哇”的一声将咽进去的蛋糕全部吐了出来,我连忙为她拍背,又将那些污秽物从她身上清理干净。悠悠的神情也慌了,“没事……没事……我就是噎到了而已,蛋糕很好吃。”她一边喘着,一边擦着呛出来的眼泪努力解释道。
当紧张的氛围再次平静后,悠悠盯着窗外,忽然笑了起来。“在屋里呆的好无聊啊,陪我出去走走吧。”
“乖,外面太冷了,在坚持一段时间吧。”
“哈哈……”悠悠笑了一声,将手搭在我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叶子都快掉光了吧,带我去照片里的那座公园吧,我太想去那里了,不想再等到明年。”
几十年过去了,尽管周围的事物都在岁月的冲刷中被印上了瘢痕,但那座公园依然静静地伫立着,就在那条熟悉的街道上,仿佛它就驻守在我的世界中,静静地等待着今日的重逢。
静谧的林荫小道上,喜鹊从梢头惊起,哗啦啦地带下了一片片金色的枯叶,它们缓缓地飘落,触碰在了雨后洇湿的泥地上,水波微漾,不沾染一丝尘埃。
在我们的眼前,草木林立之处,落叶仿佛在脚下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当清冷的秋风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香气拂面而过之时,簌簌的叶子抚慰着日光的温热,摇曳着舒缓的舞步,在天地之间绘出一片辉煌的梦中幻境。
“我想,就到这儿吧,我喜欢这里。”悠悠浑浊的双眼盯着这片金色的幕布,缓缓地说道。
“好的,我们这就回去。”我蹲下身,重新为她理了理盖在身上的棉衣。
“不,每个故事都该有它的落幕,而我的,就到此为止吧……”
“悠悠,别……别胡说,我再去催催继勇,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唉……过去的话、过去的事就让它们都过去吧,它们美也好,不美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呢?没错,新的故事刚刚开始,我却毕竟是老了,玩不动了……”
“悠悠,我……不想……”我哽咽了,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去表达挽留,甚至内心摇摆着,不知道该不该再去挽留。
“你还记得吗?从前的我不喜欢那些带有悲伤结局的故事,我总是害怕面对那种令人心碎的伤感。谢谢你,大猫,是你让我的故事有了一个美到窒息的结尾,让它结束了吧,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别难过,我相信我会以另一个完美的姿态永远活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做你怀里的小猫咪。”
一片枯叶落上了悠悠的满头银丝,我的眼前顿时变得模糊,耳朵也再听不真切了,我紧紧地拥着我的妻子,感受着她的呼吸,呵护着她的余温,直到那胸膛停下了起伏,那额头覆上了冰霜……
我又掏出那张照片,恍惚间,我总觉得那轻盈而美妙的一切似乎就隐藏在某个黑暗的街角,它会随时冷不丁地跳到我的面前,并像一个玩笑结束时那样再次展现出和善的表情。可那些荏苒的时光啊,你却结结实实地在我的记忆中撞开了一个缺口,它黑洞洞的如深渊那般凝视着我。我不敢将它探索,那里早已被镌刻下痛楚的烙印;我更不能将它遗忘,因为新的画卷已然向我展开,我要带着那些人、那些事慢慢地绘制出那个愿景,那个极乐的愿景。
我会画上天空,那片紫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