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章 坠落的流星

  老九那支五六式冲锋枪静静地躺在地上,原本一尘不染的枪身此时包裹着一层干裂的泥垢,冒着白烟的枪管接触在地面的泥土上滋滋作响。一轮圆月爬出了层层薄云,半倚在寒风中,撩动着人们心中最温馨的回忆。

  我精疲力尽地仰面躺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上,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无法以一个老兵的标准操控这具笨重而懈怠的身体。我终于停下了无休止的忙碌,放弃了无谓的抵抗,任由那些纠缠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瞬间涌入思绪。

  面对接下来未知的命运,一种被交织起来的强烈空虚感席卷了我的全身,我不禁抱着膀子打了一个冷颤。我想家了,我疯狂地怀念着可爱的悠悠那单纯而快乐的样子,又怀念曾经的熙月在看向我时骄傲而满足地扬起嘴角的瞬间;我怀念起了那些时不时将我逼上道德悬崖而任谁无法给出答案的质问,又怀念那个幼小的我在奄奄一息之际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兵喂食的一碗稀粥;甚至是那些年自己为了生存而不知从哪里挤出来的阿谀奉承,还有那燃烧在松江边的战火、那座地堡、那爆炸声中尖锐的耳鸣、氧气面罩中呛人的血腥气味……至少在那些地方,我还真真切切地以一个完整的个体存活着。

  “哥,我想好了。”秦枫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他坐下来说道:“其实二哥一直没离开春城市,九哥出事后上面是准备除掉他的,二哥虽也是侦察兵,可那毕竟只是组织对他意志力的认可,他的年纪太大了,根本不是小伙子们的对手。我不相信二哥是凶手,便厚着脸皮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这次捕杀任务,我找到了他,为他安排了一处藏身点,就在汽车城的一片废弃厂房深处,我不敢让他走太远,他是唯一有能力让你醒过来的人,我和嫂子带你回来的那天,你遇到的那个克隆人就是按照二哥设定的指令来维持你生命的。”

  “哥,你在听吗?”

  “你撒谎!”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老九死在了2064年,如果你当时联系上了二哥,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进入青龙岗基地的方法,还要等到六年以后由我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给你们领路?”

  “二哥说他们当时就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可当我到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咱们看到的那样了。”秦枫一脸无辜地摊开了双手。

  “那就是二哥对你撒谎了!那天我看见了老九的记忆,是二哥引导着他通过货梯井进到了基地里面,那个场景非常真实,那天很冷,还下着暴雪,二哥裹着斗篷还带着头套,我想看清他的脸,可一直做不到。”

  “这不可能!”秦枫尖叫了起来,“九哥死在了八月初,那是最闷热的夏天,怎么可能会下雪!”

  “什么?”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头脑中快速闪现过那个让我格外揪心的克隆人大屠杀场景。

  “在那座基地里面,你看到尸骨了吗?”

  “没有啊!那里面都没有灯,除了手电光能照到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秦枫的回答不带着一丝犹豫。“不过那天你的一个举动很奇怪,你进到一间屋子里对着一架锈得掉渣的机器凭空比划了几下,然后就见你眼睛瞪得老大在屋里四处打量,没过一会儿又跑到了走廊的角落里跪在地上就开始念叨,也就我和嫂子胆子大,换成老陆准保吓晕过去!”

  “这……难道老九的记忆是假的?”

  就在我疑惑之际,整片夜空竟不可思议地明亮了起来,呈现出了雪域高原上才特有的艳蓝色。我们的头顶凭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太阳,一道耀眼的光柱转瞬间从那里直射下来,像一柄正在被冶炼的尖刀直插向了要塞内的房屋群,它在缓慢的移动中发出圆锯切割钢板一样尖锐的噪音。不等片刻的惊诧,一声比旷野惊雷还要震撼数倍的炸裂声响彻天地,眨眼的间隙,无数燃烧着的流星沿着那光柱急速坠落,大地仿佛在经历地震那般剧烈地摇晃着。随着那些流星的砸击,刺眼的光斑一股一股地在远处房屋建筑的后面闪烁起来,滚滚烟尘接踵而至,成片建筑在那里接连坍塌,厂房上的烟囱被火焰包覆着,犹如一支烧红的巨大铁棒,矗立在机库附近的塔吊终于承受不住地面的撕扯,在一阵钢筋弯折的闷声中摇晃着倒向了指挥中心的方向。

  浓烟散去后,那片建筑群中零星闪起了几点火花,那里的空气在经历了片刻死寂后凄惨地喧嚣了起来。

  “机库!那是机库的位置!”秦枫惊恐地喊道。一瞬间,我们都想到了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快回去!肯定是艾伦背着我们向敌人发信号了!”我拽起秦枫就往指挥中心的方向跑去。

  我们路过了机库,我无法找到一个更绝望的词语来形容那里的一片狼藉,塔吊的机械臂砸穿了棚顶,带着厚实的棚板和那些沉重的钢梁直接嵌入了那架被完整组装起来的、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重型直升机,此时它侧歪着扭曲的机身被挤压在废墟下,一侧的发动机被绷紧的钢索整个切了下来,宽大的六幅螺旋桨被掩埋在了瓦砾中,已经破碎得不见一丝尸骸。现在,任凭最有才能的工艺师和最拼命的工人如何努力也无法再将它恢复原状了。

  我们注意到了两个拿着灭火器奋力抢救现场的军人,他们正是中午被秦枫带去看管艾伦的那两名士兵。秦枫愤怒地走过去揪住一个人的衣领大声质问起来。

  “我不是让你们看着那个俘虏吗?你们怎么随便离开了?”

  “我们正要去指挥中心报告,大概二十分钟之前,柳熙月去了看守间把我们赶了出来,我刚走到这里天上就掉下了这些石头!”那名士兵惶恐地大声讲者,他显然也被这场景吓到了。

  “她要干什么?”我的心里咯噔一声,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了上来。

  “当时她神情特别激动,一进来就命令我们把俘虏绑了,然后又态度强硬地赶我们走,看那架势是要对俘虏逼供。她军阶高,我们也不敢多问,所以正想着去向上面报告此事呢!”另一名士兵说道。

  “别管机库了,让所有活人做好战斗准备!”我夺过他的灭火器扔在地上,拔腿便向指挥中心的看守间跑去。

  “熙月,阿尔泰山现在我去不了了,你不要冲动,不能再出事了!千万不能再出事了!”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我听见了心脏困在体内发狂地翻腾,感受到了冰冷的汗水被冻在了额头上。

  当看守间出现在我视线中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一截被折断的粗壮树干压在了崩塌的房顶,无数焦黑的石块散落在周围,那座本就单薄的平房几乎瘫倒成了一个平面,就像一块刚刚经历了钝器拍打的蛋糕。

  “熙月!”我扔下步枪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很快,我听见废墟中传出了艾伦尖厉的哭喊声:

  “救命!救命啊!我要死了,他们要杀我啊!我不想死啊!”

  “熙月呢!”我冲艾伦喊道,此刻他正侧躺在一块堆满碎石和砖块的棚板下面。脸上满是尘土,身体被捆在了一把大椅子上。而坚硬厚实椅子恰好抵挡了废墟的重量,让他幸运地免受了伤害。

  “我不知道!求你们了,救我出来吧,我什么都说!我的肩膀好疼啊!”艾伦大哭着乞求道。

  我和秦枫在屋子里四处冲撞着寻找柳熙月的下落,谁也没去理会他。就在我近乎绝望之际,我听到我身后被树干和瓦砾几乎堆成了一堵墙的废墟下传来了一个微弱而熟悉的声音。

  “零……”

  “熙月!熙月!”我大喊着跑过去扒开了堆积的瓦砾。

  眼前的柳熙月正呈俯卧的姿势被紧紧压在了沉重的水泥板下面,而水泥板的上面还压着那截断裂的树干。她满是血迹的脸歪向一侧,强烈的挤压让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她的双手垫在身下,死死地抱着艾伦的那台电脑,那裂开的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个旋转着的圆圈图像。而在她的身下,一张铆接的木桌崩掉了四条桌腿,支离破碎地被压成了一个平面。

  我能想象到那个场景,房屋垮下来那一瞬间,柳熙月扑向了桌子,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护住了那台电脑……

  “零,对不起……我好像……闯祸了,我就是……希望你能回来。”柳熙月气息微弱地说道。

  “别说话!我们这就救你出来。”我和秦枫吃力地移开了那截断木,在它的重力移开柳熙月身体的那一刻,我清晰地听见她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呻吟。

  “哥你快把嫂子拉出来!”秦枫捡起一根坚硬的钢筋,铆足气力将水泥板撬起了一个缝隙。

  柳熙月将电脑揽得很紧,我只能拽住她一侧的臂弯,就在我用力拖拽的瞬间,她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惨叫。

  “慢一点,肋骨全断了。”柳熙月艰难地说道,此时她的呼吸异常急促。

  “十一,再抬高一点!”我发了疯一般地拍打着压在柳熙月身上的水泥板大喊起来。

  秦枫愤怒地嘶吼着,通红的双眼几乎爆出了眼眶,大张的嘴巴几乎让下颌脱了臼。缝隙又被腾出了差不多一尺的高度,我顺势挤了进去,用一个近似俯卧撑的姿势单脚撑地用后背顶住水泥板,用空出来的一只脚不停地踢着柳熙月身子下的桌板,终于在力竭之前将她连人带桌板一起推了出去。而随着我的推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印。

  我和秦枫顾不上喘息,赶紧俯下身查看柳熙月的伤势。情况真的不容乐观,柳熙月虽然脱离了险境,可她现在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无法活动。她趴在地上,用仅能控制的双眼看向了我,原本冷酷的目光在这一刻被注入了释怀的黯淡。

  “零,发生什么事了?”柳熙月虚弱地问道。

  “流星落下来了,没事,很快都会修好的。”我用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你在干什么?我怎么感觉不到?”

  “你受伤了,别怕,休息一阵就会好了。”我强忍着悲伤说道。

  “零……”

  “熙月,我是老九啊,你累了就闭上眼睛,听我说……”

  “不,不,你怎么可能是老九啊……”柳熙月突然笑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笑,松弛的笑,没有距离的笑,我所期待的笑……

  “老九早就死了,被子弹打穿了肺叶,根本活不过半天。”柳熙月咳嗽了起来,呛出了一口鲜血。

  “快来人!这里需要医生!”秦枫冲到外面大声呼喊着。

  “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柳熙月的表情痛苦了起来,嗓子里不断传出被抑制住呼吸的抽动声,她盯着我的眼睛,吃力地说道:

  “零……你听好……去找二哥,秦枫……知道他在哪儿,他最熟悉圣火基地……布局,还有……记得替我向他道歉。”

  秦枫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零……我现在……一点都不怕了,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谢谢……”

  “老九……老九……”柳熙月的双眼无神地看向了自己头顶的方向,她的后背起伏着扭曲起来,声音细若游丝。

  “我在呢!我在呢!”我哽咽着抱住她瘫软的身体,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却在这一刻感受到她的头在轻微地摇晃着。

  “做你该做的事,之后记得……把身体……还给人家啊。我会在那里……等着你……”

  柳熙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是要挣脱我的怀抱。我看见她的嘴唇不断张合着,鲜血充满了气管,伴随着每一次本能的呼吸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出,她的一双杏眼圆睁,在我不知所措的注视下失去了神采。

  “嫂子!嫂子啊!”秦枫叉开双腿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双手拼命地捶打着地面。

  一瞬间,我全身的每一处细胞都充斥着一种被凌乱细铜线填充并拉扯的胀痛感,我的头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双手在眼前挥舞着,世界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仅能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个侧躺着的发亮人形,他如同恶魔一样操着一种近似砂纸相互打磨的声音,念着我无法理解的咒语,操控着那些铜线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咬紧牙关蹒跚着走了过去,一把将他拉扯起来,双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恶魔拼命地挣扎着,空洞的眼眶闪着幽蓝的暗光,我看到他的舌头吐了出来,一直延伸到胸口,呼出的热气散发着腐烂尸体特有的恶臭。

  我吸到了这股气体,面部的肌肉顷刻间僵硬地耸拉了下来,喊叫声也变得像酒后胡话一样含糊不清。那些铜线织成了一张大网,我感受到了它在不断收紧,很快就要将我的大脑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我必须——赢!你必须——死!”我含糊地骂着,用膝盖压住了恶魔的脖子,双手狠狠地捏住他的口鼻。我看见他眼中的幽光变淡了,可那些铜线还在向我施压,此时我的身体竟不可思议地扭曲了起来,脑海中升起了一种狰狞的快感。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推了出去……

  “哥!你醒醒!不能啊!不然嫂子就白死啦!”秦枫的哭喊声霎时将我拽回了光明中。我看见他正用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身体,和另外两个士兵奋力将我向后拖拽,而艾伦正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拼命地大口呼吸着。

  “你们快把这畜生带走,找到坐标之后赶快把那个电脑砸了!”秦枫冲着那两名士兵喊道。

  “真的没有啊!议会要杀我!我什么都说了啊……”艾伦被架了出去,他瞪大了双眼无比惊恐地喊叫起来,可我根本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

  我用力推开秦枫,呆滞地走到柳熙月面前蹲了下来,我拆下自己臂章上的红星,让她攥在手里,又轻轻地帮她闭上了眼睛,随后我转身蹲了下来。

  “秦枫,帮我一把,把你嫂子放我背上,我送她。”我平静地说道。

  “哥,你……”

  “我不配!”我愤恨地说道。

  柳熙月的身体无力地靠在我的背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灰烬,我迈开脚步,可麻木的双腿此时却沉甸甸的好似灌了铅一般,我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没事,你去忙吧,不用跟着我。”我对秦枫说道。

  稳了稳身体,我坚定地走出了看守间,慢慢地穿过了慌乱的人群,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沿着那条唯一明晰的小路前行着。突然,我的大脑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剧烈翻腾起来,疼痛让我忍不住闭上了双眼,可我的视野并没有随之消失。

  我正坐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汽车高速行驶在崎岖颠簸的山道上,司机蒙着黑色的斗篷一言不发,我慌忙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背,那里却空空如也。

  “嘿!”我的肩膀被重重一拍,我转头看去,柳熙月正咧着嘴俏皮地冲我笑着,我呆住了。

  “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柳熙月解开了头顶的围巾,活泼地笑着甩了甩头,将高高的马尾辫拍在了我的脸上。

  “呵呵,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你也相信缘分、相信直觉对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我们会少走多少弯路啊!”柳熙月抓住了我的手,将它拉向自己的身体。

  就在我触碰到她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碎成了一团粉末,又再次组成了另一个画面。柳熙月穿着白色毛衣隔着木桌坐在我的对面,正悠闲地摇晃着手里的搪瓷杯。

  “喂!发什么呆啊?”柳熙月拾起一片烤焦的土豆扔向了我,嗤嗤地笑了起来。那土豆打在我脸上,火辣辣的一阵发烫。

  “这里就只我们两个人了。”她斜着眼睛盯了我一会儿,随即又捂着嘴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

  “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又自卑又倔强,成天这么自恃清高地折磨自己不累吗?”

  场景再次破碎了,我又来到了松江,柳熙月站在江的对岸,身穿黑色的作战制服,凛冽的寒风吹散了她的一头长发,在她身后的江岸上,一团团燃烧着的篝火照亮了夜空。只见她点燃了一只纸船上的蜡烛,轻轻将小船放在了空荡荡的江面上,小船随风飘荡了起来,柳熙月站起身,她笑着朝向我招手。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不会去问。这只小船是送给你的,希望它能飘进你的世界!”

  没等我回应,场景便又切换到了粮厂附近的那座地堡之中,那些带着编号的士兵痛苦地在病床上挣扎着,我想走上去寻找那几个熟悉的数字,可眼前的那些人和物就像是处在一张平面画卷中一样触不可及。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柳熙月从画面中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身白色长褂,粘着血渍的脸上透露着疲惫的神情。

  “2060年,松江会战中的那座堡垒。”我的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可还没等我开口,眼前的柳熙月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很惨烈也很恐怖对吧,可你知道吗,对我而言,这里便是极乐世界的入口。当你的世界被爱填满的时候,没有什么会再让你心生畏惧了。”柳熙月指向了眼前的画卷,顺着她的手指,我看见了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医生坐在床边,爱怜地抚摸着身旁躺在床上的士兵,我清晰地看到那名士兵的袖口印着数字“9”。

  “疾病和战争在我的词典中抹除了‘亲情’这个词语,直到我遇见了他才重新将它捡拾起来,原来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热爱,任何表达都是多余的。”柳熙月的脸上久久洋溢着骄傲与满足。

  “我该进去了,即使现在这里面还是空空如也,但我会等着他的到来。”

  我的眼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我立刻慌了,在黑暗中寻找着柳熙月的踪迹。

  “嘿嘿!”远处亮起了一道手电光,柳熙月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头戴彩色花环,赤脚站在光柱之中,冲着我顽皮地笑着。

  “你脑袋里那句话果然很有道理。别灰心,战士,你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像我的老九一样。只是,你的世界需要一团火、一束光,那么,我把它留给你。”

  “你看,这里还能播放唱片呢,多精美的机器啊,为什么要让它在闲置中被锈蚀殆尽呢?来,我帮你播放吧。”柳熙月对着黑暗的虚空按了一下,我听见了一个机械按键清脆的响声。

  圣洁的咏叹调在激昂的旋律中走完了它最后一个八拍的节奏。音乐黯淡了下去,歌声被挤压回了胸腔,变成了一阵悲戚而低沉的哀叹,犹如一头战败的雄狮孤独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走了,保重。”柳熙月幸福地微笑着,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我的头顶,随后消失在了光柱之中。

  我的视野中渐渐亮了起来,光芒不得停歇地释放着它的能量,进而将我的双眼照射得疼痛难忍,我抬头望去,夜空中布满了红色的漩涡,在寒风的嘶鸣中拧着劲地燃烧着。

  “矿山失火了!快去救矿山!”我听见了人们惊恐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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