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四章 愿景的边际

  我这是在哪啊?

  纯白色的墙壁平整、光滑,它摸上去是干燥的,上面竟看不到一丝发霉的斑点。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照进了宽敞的屋子里,在我的身边,柔软的大床、厚重的立柜、绣着金丝边的窗帘,还有像涂了一层厚厚枪油的木地板全部被拥抱在一种令人舒适的温热之中,即使是阳光下漂浮的灰尘,也可以在空气中完美地掩饰住它们原本张牙舞爪的躁动。

  洪亮的操练声从窗外传来,我循声望去,偌大平整的操场被一圈红色跑道嵌套着,在青草一样翠绿的场地中,一队队身姿挺拔的年轻军人穿着笔挺的绿色军礼服,高唱着嘹亮的军歌神色威严地行进着,插在黑色无托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咔咔作响,他们与音乐的节拍呼应着,犹如一列披挂铁甲的列车鸣着汽笛缓慢却坚实地掠过我的视线。

  这是……我们的军队?我在……盛世之中?这片土地曾经这么富饶过吗?我感觉自己的下颚都在激动中不住地打颤。

  “那是军人叔叔!”我的背后传来了一个温柔到发腻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端着一只印着青花的白色瓷碗向我走来,她看着我,脸上绽放着夸张的笑容。而在我的身边,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正在地面上零零碎碎的不规则小物件中翻找着,哗啦哗啦的塑料碰撞声听起来格外舒服。

  “来,大儿子,先让爸爸给你搭玩具,妈妈这儿有好吃的……”女人笑着对我说道。

  爸爸?妈妈?这是我的……父母?那么我是个小孩子吗?一个活在盛世中的孩子?噢……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我将双手放在自己的面前,两只胖嘟嘟的小手丝毫看不见血管和筋脉,它们在阳光下泛着吹弹可破的红晕,我用右手在左手上戳了两下,那皮肤软绵绵的且富有弹性。女人看到了我的举动,兴奋地抓起我的两只小手摇晃起来,嘴里也有节奏地唱起了歌谣:

  “小手小手举起来,小手小手摆呀摆,小手小手拍拍拍,小手小手放下来!”随后她用力地吻上了我的额头,我被这个举动吓得浑身一颤,一个趔趄重重向后坐在了地上,男人见状捧腹大笑起来。

  “来张嘴,尝尝妈妈给你做的鱼呀……”女人熟练地在碗中的食物里拽出了几根细刺,并用精致的金属勺子舀起一块食物递到我嘴边。

  这是……鱼肉吗?它几乎是我听过最奢侈的食物,在我的印象中,它都是被支委会统一存放在冰窖里的,只有重大节日才能被拿出来分给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而那个时候的人们,有足够充足的干净水源去养鱼吗?

  那块晶莹剔透的鱼肉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含在了嘴里,用舌头和上牙膛慢慢地将它挤碎并顶住,一点一点地从那里抿出口水再吞咽下去,好让那鲜美的味道尽可能更长时间地停留在味觉之中。

  “好吃吗?”女人眯着双眼笑着问道。

  “好吃,太好吃了……”我喃喃地说道,声音稚嫩无比。

  “啊!来看看,爸爸搭了一座大医院啊,好漂亮的医院啊!”正在我回味之际,女人又发出了夸张的声音。

  我将目光看向男人,不知何时,那些小零件已经被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幢错落有致的白色楼房,楼房的尖顶上立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平整而笔直的墙壁上,一扇扇小窗可以随着手指的动作随意开关闭合,在楼房底部的一侧被几根立柱撑起的小空间里,一辆同样由塑料零件堆砌起来的红白相间的小货车静静地停放着。

  我吃惊地拿起小车把玩起来,它只有我稚嫩的巴掌大小,可在那上面,车灯、玻璃和车门等细节都被刻画得精准无比,最令人称奇的是它的四个轮子居然可以转动,甚至能够被人推着在地上跑起来,我太喜欢这个精致的小物件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竟像铜铃一般清脆。

  男人见状,微笑着拿起了小货车,他的手在车尾处用力一掐,那里竟打开了一扇对开的小门,男人又在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个桃核大小的小人并将它塞进了那里,我瞬间激动得不受控制地拍手大叫起来。

  “看,儿子,这是救护车,医生把病人从这里推进去,然后开车拉到医院。”男人摸着我的头说。

  “大儿子啊,等你长大了也当医生啊?到时候爸爸妈妈都老了,你就能给爸爸妈妈治病啦!”女人说着,又舀起一勺鱼肉塞进了我的嘴里。

  “嘿!我们小栋要当大官儿。咱好好学习,将来去首都医院当院长,到时候把爸爸妈妈口都接过去住!是不是啊?”说到这里,男人突然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他夸张地笑着。

  我瞬间慌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更不知道此刻该想些什么。

  “哈哈哈,你看这小子脑袋里正琢磨事儿呢!”男人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并对身旁的女人说道:“到时候人家就得想,这俩老东西咋就这么烦人呢?啥也不会还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耽误事……”

  女人听了,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的嘴还在咀嚼着,可是再也感受不到那香甜的滋味了,手里托着的小货车也变得沉重了起来,那打开的尾门仿佛是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正将那个毫无力气的小人含在其中。

  “儿子啊!爸爸跟你说,百善孝为先,长大了可不能不孝顺啊,记住了吗?”男人看着我,目光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完全懵了,“父亲”、“母亲”,他们就是书上说的生我养我的人吗?我该怎么对待他们?而“孝顺”这个陌生的词语又是什么意思?是我该掌握并使用的方法吗?可我该怎么做才能达到它的要求呢?

  “记住没有啊?”女人走过来猛地用手关上了小货车的尾门,责备般的声音容不得我继续思考,我只好拼命地点头……

  “老九,老九,醒醒吧……”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摇晃。

  我睁开了眼睛,二哥的脸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他看了我一眼,卷起一团电线转身放进了他的储物箱里。

  “你睡了很长时间,我先让十一回去了,怎么,你做梦了?”二哥漫不经心地问道,随即关闭了放在角落里的微型发电机。

  “我好像梦见了刘栋小的时候。”我从二哥的小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还在发晕的脑袋说道。

  “噢是吗?看来他还是很顽强的。他也要向你暗示些什么吗?”二哥惊讶道,但他依然背对着我收拾着他的那些工具。

  “你知道‘孝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我不解地问。

  二哥突然呆住了,手里的物品“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我看到那又是一堆电线,他们在中间被缠在一起,一端连着一个网状的口袋,另一端连着一个看上去不大的白色盒子。

  “啊……抱歉,刚才给一个孩子调理了一下……头风病。”二哥看到了我在注意他的掉落的那些电线,便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留着些过去的医疗器械,你可能没见过,不必担心,这些东西不用连网的。”

  不等我反应,二哥便接着说道:“他们都叫我‘半仙儿’,你看,这就是科学的好处,你懂的越多,受到的尊敬也就越高。这些流浪的孩子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我随便弄出点声响,或是拿些化学药剂点一把火,他们都觉得我是在施展道术,哈哈哈,实际上这些都是些过去玩剩下的小把戏。现在的人比过去退步太多了,总是不明就里地把认知以外的事物归于虚幻的迷信,我跟他们说了也不懂。唉……我虽然在这里过得还算滋润,但有的时候真替他们犯愁啊。”

  “二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有些疑惑,继续探问道。

  “兄弟啊,这种道义上的问题我不配回答。”二哥深深叹了口气。“我只能告诉你什么是不孝顺,那就是抛弃了一切,一头扎进了谎言与骗局当中。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连自己的父母生活在哪里都不知道了,或者说他们是不是还在生活着。曾经我是他们的骄傲,可也就是短暂地骄傲了那么一下,他们便永远失去了我,也许在他们二老看来,他们的儿子早就死了,就像一只死掉的野狗。”

  “要是这么说我就是更加不孝顺的人了,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甚至这么多年连想都没想过他们。”我沮丧地说。

  “不一样的兄弟,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是个孤儿,被军队收养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半大的娃娃哪有什么概念可言啊?”二哥说道,“你是军队养大的,你的感情都给了他们,而你觉得这些年来自己有所亏欠吗?道义这个东西不是从别处寻得来的,而是你在具备能力的时候,有没有正真在意过那些人、那些事?”

  临走的时候,二哥叫住了我,他态度坚定地对我说道:

  “老九,去阿尔泰山的时候一定叫上我,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二哥,你身体能禁得住吗?”

  “我必须去,这件事是由我发起的,理应由我来结束它。我有义务向世人证明一件事情,科技的进步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掌控它们的人。人心要是坏了,再美好的愿望都会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哥义正言辞地说道,他的双眼在壁上炉火的映衬下闪着炯炯的亮光。

  “况且你那个问题问得好啊!江鸿羽毕竟是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再怎么不济我也该尽点儿孝心吧……”

  转眼到了岁末,眼前的一切总是在不经意间便被封印在了寒冷中而变得缓慢下来。一片空旷的雪原上几乎看不到脚印和车辙的踪迹,它就是那样平静且蓬松地铺在那里,让人分不清天与地,辩不明冷与暖。在它们之间,孤立无援的太阳被嵌在那堵墙上,苦苦支撑着唯一一点微薄的能量。

  我们不再执着于尽快获取那个坐标了,如果真像艾伦和二哥所说,这完全就是押着所有人的命运而进行的赌博,况且,眼下出现了更为严峻的问题,因为令所有人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饥荒终究还是来了,一开始我们还能吃到些少量的土豆和玉米,食堂里偶尔还能提供些面食和蔬菜,渐渐地储备粮被耗尽了,我们只能排着队打些米粥,而且那粥越来越稀,到现在只能称之为一碗“米汤”,再配上些晒干的白菜叶,每天两顿饭,便是一个人一天的饭食了。

  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是那些被圈养起来的家禽和牲畜也因为缺少食物的供应,在即将饿死前被宰杀分食。不仅如此,被饥饿折磨的人们逐渐失去了理智与谨慎,他们中的一些开始不计后果地捕杀动物,在一些人家的房屋外墙上,赫然挂着一些正待风干的老鼠尸体。而更有甚者,徒步进入山中捕猎,于是我会经常看到一幕幕揪心的场景,在散满细支藤条的荒山上,遇害者被大型动物袭击后留下的尸体仿佛被切割开的口袋,僵硬地躺在自己流出的内脏和凝成一滩紫黑色的凝固血泊中。

  那些支离破碎的房屋和工厂依旧摇摇欲坠地被晾在那里,人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修缮它们了,现在他们更愿意将自己圈在烧着柴火的屋子里,偶尔也会三三两两地裹紧棉衣,找一个避风的角落透透空气并说会儿闲话。但没人再去上工了,军人们也停止了操练,人们通常在吃过晚饭天还没黑的时候便侧身蜷缩在自家火炕上试着入睡,因为只有保持这个姿势,才能让自己的胃肠感到舒服一些。

  一天晚上,我实在饿得睡不着,便想着出去拣些杂碎来充饥,我摇摇晃晃地来到室外,却看见在不远处一间厂房的窗户里隐隐亮着微光,仔细听时,那里不时还会传出阵阵敲打金属的声音。平日里这个时间工人们也都下工了,现在还有谁待在里面呢?近期的经历以及所见所闻让我对这些奇怪的现象充满了警惕,便再顾不上发飘的身体,赶紧回屋带上手枪,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那间厂房走去。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厂房跟前,警觉地观察了周围之后便屏住呼吸聆听起来,厂房中传出了两个男人的对话,仔细听去,那竟是陆叔和……十一?这么晚了这俩人在里面做什么?

  “老陆……叔……这是我……省下来的,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都发两块。”十一说道。

  “嘿嘿,我说你……咋还结……巴上了呢?” 陆叔说道。

  “不是,这也没别人,咱俩……一人一块,这东西到肚子里就发开,吃一块顶半天,我那儿……还有不少呢,明天我再给你拿。”十一说道。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十一这小子耿直,无论是喜是悲,他从来都是人跟着自己的情绪走,从来没这么吞吞吐吐过,况且他的食物是从哪来的?

  我绕到厂房门前,透过门缝,看见陆叔戴着眼镜坐在远处的一张木桌前端详着图纸,他带着厚框眼睛,嘴里咀嚼着食物,在昏暗的油灯下,一张枯瘦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那神情就像一个慈祥的老师。

  十一套着沾满油渍的胶皮围裙,蹲在一架异常粗壮的汽车大梁前,正拿着一只硕大的电钻准备在上面打孔。

  “在这行吗?”十一问道。

  “再往后一点,轮距不能太长,不然会被沟沟坎坎的……咳咳……咳咳咳!”没等说完,陆叔便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叔你……没事吧?”十一连忙回头问道。

  “嗨,没……事,你这饼干有点……扎嗓子,咳咳……不过我发现啊,你这平日里舞枪弄棒的人干起活来一点不比那些工人差啊!” 陆叔用力清了清嗓子说道。

  “叔,对不起啊,以前我不懂事,总是嫌弃你……整天和垃圾混在一起,现在一看,多亏了你见识长远。”十一说着在垫子上坐了下来,“说实话,其实我是个胆子比较小的人,自打九哥没了,好多事情……我不得不让自己撑起来,你知道,二哥被除掉了,嫂子经验又不多,而且栋子哥他又……唉!所以有时候,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无所畏惧一些吧。从前是九哥教会了我在内心的疯狂中试探出勇气,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我才明白一个人生命中真的有好多景色值得去珍惜,有时候真该坐下来好好和它们聊聊……在彻底失去他们之前。”

  陆叔摇了摇头,他笑着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它很快便散满全身,驱散了寒冷。我推开门并收起枪,轻轻地走了过去。

  “谁!?”就在我走到距离他们不远处,十一突然转身厉声喝道,并迅速将手里的饼干藏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噢……栋子哥啊,你可吓死我啦!这么晚你来这里干嘛啊?啊……对,压缩饼干!是我省下来的,咱一人一半儿,老陆刚吃过,可顶饿了!嘿嘿……”十一见是我,慌忙地又重新掏出了那块被挤碎了的饼干倒了一半在他另一只满是污垢的手上,结结巴巴地说着并向我递过来。

  我本想拒绝他的好意,可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凑了过去并伸手接过了饼干并塞进了胃里。

  “这可是好东西啊!没想到平时你这么节约啊!”我假装捧场,可我知道那两块饼干十有八九是他从后勤的仓库里偷拿出来的。

  “哎呦,栋子,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吧。”陆叔冲我招手示意,这时我才发现现在的他竟变得让人难以相认,那整张脸就像一只被抽干了水分的茄子,在蜡黄中泛着乌青,他的眼袋肿胀着,一双突出的眼睛在急剧消瘦的面颊上尽显疲态,以至于他不得不努力挑起眉毛来抵抗眼皮的重量。

  “能用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我尽可能地利用旧底盘造一辆大一点的汽车,这些年从矿山上攒下来的家底儿足够弄出一组锂电池了。”陆叔指着桌上的图纸,似乎一下子又来了精神,“我们的燃油太紧缺了,所以你看,这是我的设计,用电来驱动这个大家伙,然后在车尾的位置装一台发电机,这样用很少的燃料就能支撑它走得很远……如果一点油都没有了,那也可以用手摇充电,别嫌弃它,这样虽然累一些,但这简单的东西往往更可靠,大不了我给摇把设置几个挡位,这样阻力会小一些……哈哈哈,这车的档杆子居然装在这儿了……怎么样?这车的原理是不是很熟悉啊?哈哈……我跟秦枫说了半天他也听不懂,有时间你也给他讲讲咱们那时候的技术吧。”

  “老陆……我过去对工程学没什么研究,不太擅长这个呀。”我结巴地推辞着,生怕自己说漏了嘴。

  陆叔叹了一口气,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说道:“栋子啊,我这口才不好,总是说不清话,但这些日子我就寻思着啊……咱们这些在盛世里活过的人,毕竟素质高些,甭管咱懂些啥,怎么着也得给遭灾遭难的后生们留下点东西吧。那一天总会到的,到时候敌人摆脱了,辐射也消散了,后生们回到地上来靠什么重建家园呢?可惜啊,我到了这个岁数才想起来这件事……”

  陆叔再次咳嗽了起来,呛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液。

  “叔……你休息会儿吧,我明天找书记叫工人来帮你。”十一的眼圈红了,他关切地说。

  “嗨,我没事儿,就是有点上火,你们能来帮我干些杂活我已经很高兴了。”陆叔摆了摆手,他闭着眼睛用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气息。“书记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过段时间装配工作会搬到要塞外面相对隐蔽的地方去,这辆车可是最后的希望了,千万不能再让敌人给毁了。现在图纸还差一部分没设计完,让工人们多休息几天吧,这时候干体力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预计着,春天到来的时候,也就能上路了……”说着,陆叔搓了搓手,将脸埋在那些图纸中继续画了起来,那架躺在地上的汽车大梁,仿佛一只沉睡的巨兽,正默默积攒着精力等待着主宰者赐予它征服一切的力量。我看着它,这一刻,心中感慨万千。

  “熙月,我们都错了,但不必沮丧,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我能看到,天边的那颗星星亮起来了,我站在地上,几乎一伸出手就能够到它。很快,我们一家便会团聚,很快……”

  陆叔的工程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支持,他带着一批尚有些力气的工人暂时离开了要塞,在郊外临时搭建起的厂房里开始了研发装配工作。现在,所有人都在寒冷和饥饿中翘首期盼着,盼望着积雪的消融,盼望着春风的拂过。

  可整座城市并没有因为这种强烈的愿景而带来一丝令人欣慰的改观,疲惫不堪的士兵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坚守在那些被寒风撕扯的哨卡,而在他们所守护的土地上,依然每天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神色木讷的人,气喘吁吁地埋葬那些几近被风干的僵硬尸体。

  城市中的山丘几乎被伐成了一片荒原,我们不得不向更远处的山林进发。现在,能动的人手极其有限,艾伦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他穿着棉服和毡疙瘩靴,脑袋裹在兜帽里,凌乱的头发竟自己长成了和我们一样的黑色。不知怎的,我在心里似乎开始接受了他这样一个突兀的存在,仿佛有时候他真的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员,或许是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正确且完整地用语言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又或许,我们只是没有精力相互猜忌了吧。

  他非常喜欢小孩子,闲暇的时候会做一些小玩具偷偷送给那些他见到的孩子们,即使那经常会遭到大人们愤怒的驱赶。他似乎也放弃了无谓的戒备并试图融入当下,他喜欢跟我们抢着赶牛车,用他的话讲,这远比驾驭那些冰冷的机器更有乐趣。

  “一直以来,我对地球的记忆都是十分模糊的。2042年,离开地球的时候我才三岁。”艾伦背对着我侧坐在板车的一侧,旋转着手里的细树杈说道,“被你们抓住的那天,当时我刚从指挥车里走出来,一阵风吹在我的脸上,我打赌你理解不了我的反应——呵,如此真实的空气,它居然是甜的,这一趟我也算没白来啊!”

  “你这么说不好吧!”我转过身很是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瞎了吗,当时死了那么多人,空气怎么可能是甜的,明明是腥的!”

  “别误会,我只是说我的直观感受,你们没经历过,在火星上,天是黄色的,地上没有泥土,一眼看过去全是沙子和碎石,我们的活动一般都在室内进行,每间屋子里都装着中央制氧机。如果要到室外,就必须穿上抗压服,戴上密封的塑料头盔。长此以往难免会让人感到压抑,尤其是在外面,没有嗅觉,没有触觉,那种环境下,什么都不通透,什么都不真实。”艾伦说着,弓下腰用力擤出了一长串鼻涕并随手甩了出去。

  小时候我淘气,总想着脱了宇航服去到外面探险。我便策划着,趁着大人们开会的时候和我的好朋友泰利尔一起溜到了外面。我们跑到了很远的一座山上,当时太阳快落了,从那里眺望下去整片沙海被映照成一片血红的颜色,那个场景真的震撼人心。

  我跟泰利尔提议,我们脱了宇航服在这坐一会儿便回去,可那家伙不同意,他非要和我比试谁坚持的时间更长,还吐着舌头嘲笑我胆子小。我一赌气猛地就把头盔扯开了,可这一下不要紧,我的脑袋顿时轰的一声,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吸住一样,就感觉它随时都会爆开,眼球和耳膜也像被刀子剜着似的疼痛难忍,而且空气中的那个味道……我的天,就像放臭的鸡蛋一样直冲脑门。我慌忙地想盖上面罩,可没想到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竟把连接面罩和头盔之间的卡坏拽变了形,面罩合拢不上了!我就感觉身体是在一瞬间就没了力气,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可能是受到了主的眷顾,也幸亏了泰利尔那家伙力气大,我被他硬是拖了回去。泰利尔后来跟我说,当时他吓得满裤子屎尿,如果我死在那里,他就会被当作凶手送进改造营的。那是对犯人的最高惩戒,那里的人被剥夺了再生的权力,只能整日从事最低贱的体力劳动,直到耗尽这具身体为止。

  说到这里,艾伦苦笑了起来:“即使我能回去,也逃不过这个待遇了……”

  “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我故作鄙夷地问道。

  “后悔?噗!”艾伦翘起了下巴,用嘴唇吹了个长长的屁声。“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连主都抛弃了它。人的一生需要反思、需要总结、需要认清自己的错误,但唯独不需要的就是后悔。有那个时间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去创造更多的财富?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得到主的眷顾。所以说,我没有理由不向这里的所有人道歉,我会尽我所能去补偿他们并让自己在罪恶中得到救赎,可要问我有没有后悔当时的行为,后悔又如何?不后悔又如何?它们能带来什么实际价值呢?”

  “我虽然有点想揍你,但你这话听起来不无道理啊,有些人确实该好好理解一下!”我感叹道。

  “那作为交换,现在我应该怎么开导你呢?不如这样说吧:别害怕,你们那改造营条件不会比这里再艰苦了,现在权当是提前体验生活吧,你看我这不也栽栽歪歪地活着呢吗?如果有那功夫,多去想想你那什么主吧!”说着,我挥起枝条打在了牛背上。

  艾伦听到这里,爽朗地仰头大笑起来……

  在车队走到距离要塞不到十里远的地方,我看见一辆卡车不断鸣着汽笛飞快地朝着我们驶来,引擎吼叫着,排气管向下吹出的热气凝成了浓郁的白烟,与车后扬起的雪雾融为了一体,远远看去将卡车整个后半部分都掩盖了起来。

  “喂!你脑子冻傻了?都他妈啥样了还糟践汽油!”没等卡车开到近前,前面的车把式便站起身一边大声叫骂一边朝卡车扔着石块。

  一个急刹车,卡车左右扭动着停在了我们跟前,司机推开车门,焦急地大喊起来:

  “赶紧上车回去!陈刚媳妇难产大出血了!”

  我们刚到陈刚家门前,就看见陈刚的母亲正流着眼泪将一盆血水倒在院子里,而在她的眼前,半个院子的地面都结上了暗红色的冰坨。

  我认识陈刚,他是十一带出来的兵,年轻的小伙子身体力行,充满正义感,是发展成侦察兵的好材料。然而不幸的是,他在那次矿山火灾中牺牲了,只留下了他怀孕的妻子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

  “大夫,先抽我的,我身体好你多抽点!”十一挤到前面撸起袖子将胳膊递到医生面前。医生也毫不犹豫,一针下去,新鲜的血液涌入了储血袋中,而十一则闭上眼睛紧咬着嘴唇,时不时地摇晃着自己的头。

  “不能再抽了,下一个!”没一会儿功夫,医生果断地拔了针。

  “我还能行,再抽点儿!”十一眉头紧皱,一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胡乱地朝着医生的方向摸去。

  里屋的门被打开了,陈刚的母亲满脸失落地走了出来。

  “大夫,别抽了,人不行了……小枫,你进来。”陈刚母亲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和艾伦搀扶着十一走了进去,屋里没有泥土,没有火药,四处弥漫的血腥味却比战场上更为浓郁。陈刚的妻子平躺在炕上,她的肩膀瑟缩着,在蓬乱头发中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而在她的身下,褥子上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火炕烧得温度很高,可她的额头依然冒着冷汗,身体在极度虚弱中瑟瑟发抖。

  在炕的对面,另一名医生将新生的婴儿放在铺着褥垫的小篮子里,正小心翼翼地给婴儿擦拭着身体,婴儿被包裹在被单中,艰难地发出几声无力的啼哭。

  陈刚妻子缓慢地转过脸,看到我们进来,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婆婆:

  “妈……把孩子……给秦大哥……抱一下……”

  “弟妹,你撑住,大伙儿都来了,我们一块儿给你输血。”十一扶着地上的椅子走到炕边,俯下身小声说道。

  “别……都不容易……省下一张嘴……留着……喂孩子吧。”陈刚妻子虚弱地说道,她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秦大哥,刚子……是你……带出来的兵,我儿子……将来……也要像他……爸爸一样,我求你……让这孩子……活下来吧……”

  十一接过了孩子,动作笨拙地抱在怀里,他咬着牙,极力克服着自己几乎被抽干了血液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艾伦见状,赶紧过去扶住了他并也将脸凑了过去。

  “不……不……”陈刚妻子脸上的一抹笑容凝固住了,她的身体在激动中抽搐着,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虚弱的怒吼:

  “不能让孩子看他……他是……凶手!是……魔鬼!”

  艾伦呆住了,他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里涌上了泪水,目光不知所措地环顾着地面,就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容忍他放置视线的空间,我连忙将他拉到了外面。

  很快,屋子里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又过了一小会儿,十一推门走了出来。

  “人咽气了……”十一说完便瘫坐在了地上。

  “给你输回去吧。”医生举起储血袋朝十一晃了晃。

  “咱换个地方弄吧……”十一咬着牙,朝着门外摆了摆手。

  处理后事的过程本不复杂,挑一处说得过去的地方埋了便是,可眼下的饥饿与疲惫让人们的行动变得无比缓慢,脚下的土地在冰雪的封盖之下像岩石一般坚硬无比,顽固地阻拦着人们的努力。

  铁锹撞击冰面的声音在耳边有节奏地响起,可渐渐地,听着这个声音我的心底竟不自觉地温暖了起来。可能是我饿昏了头吧,但它听起来真的让人欣慰,就像是冰雪消融了,河流化开了,那是充满希望的声音。

  黄昏时分,疲惫的人们停下了工作,在不远处将自己隐蔽了起来。遗体被放进挖好的坑里,但并没填上土。

  我看见一名狙击手裹着灰白的斗篷爬上了树梢。对,这次就别麻烦猎人了,气枪不把握,铁砂炮脑子不灵沟通不了……

  “阿姨,我保证,明天一早就让弟妹入土……”

  我带艾伦回到了他的房间,就在我准备锁上房门之前,一路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艾伦突然叫住了我。

  “其实我一直向你们隐瞒了两个事情。”

  我转过身看向艾伦,冲他点了点头,便搬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总比不说强。”

  “第一,科雷家族没有军事实力,他们早就陷进了纸醉金迷的生活。”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兵?”

  “因为在我们那里,家族的胜负不取决于肢体上的冲突,而是暗中较量运作资本的能力。当年那场大战让军火巨头马鲁诺家族彻底没落了,议会便对武器彻底下达了禁令,毕竟我们本来人就少,大规模的人口损失对谁都不是好事。”

  艾伦继续说道:“其实可以放轻松些的,可能你们当下总觉得难以自保,但以我来看,在太空磁轨炮再次完成装填之前,没有谁再具备能力向你们发动攻击了,这个世界它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打烂了。”

  “嗯,那第二件事呢?”我故作镇定地问。

  “阿尔泰山的那座基地和科雷家族没有关系,那个地方就在阿托涅斯家族的网络里记录着,我看到过一张它的照片,它隐藏在一片谷地里,但是网页里没有提示坐标。”艾伦说道。

  “也就是说,你可以很轻松地查到那里的信息是吗?”

  “不轻松,阿托涅斯家族仍然可以监视我的设备,只是你们的那台干扰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艾伦说道,“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在去往阿尔泰山的路上带上它,我用它找到你们想要的信息,这样即使我们被发现了也无法被精确定位,而在所有信息明确之后我们再将信号屏蔽掉,再不行就干脆毁了它。”

  “你的意思是,你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我惊诧道,“我们活着回来的几率并不大。”

  “我知道!”艾伦坚定地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想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好争取在关键时刻自保,可这段时间你们真的令我动容了,我在这里得到了最珍贵的东西。如果我就这么回去,有机会能见到我的儿子,我该怎么向他介绍自己,告诉他你的爸爸是个刽子手?是个杀人魔?”

  “好吧,这样看来下一步的工作都清晰了。”我欣慰地说道,“那么我还有个个人的问题,你们有了解到江鸿羽和吴悠这两个人的消息吗?”

  “吴悠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我知道江鸿羽和他的妻子生活在那座基地里面。”

  我的心中立刻踏实了下来,可紧接着,一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忧伤感涌上了心头,心里便又像是刮过了一阵凉风般难受得发慌,竟不自觉地感到一阵愧疚与畏惧。

  艾伦并没有理会我的忧虑,他仿佛被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发泄不满的情绪自顾自地抱怨了起来。

  “科雷家族那就是一群卑鄙的小人!他们当年抛弃了圣火集团,可现在自己遇到了技术瓶颈,便又想起它了,然后仗着自己这点偷学来的本事,对我们呼来喝去!我们就想趁着这个机会收编江鸿羽,这是我们制约科雷家族的最好时机了。”

  艾伦说着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时而用手指戳向空气,时而握拳振臂高呼,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愤怒。

  “永生技术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重返地球建立新世界,而不是拿着它在那个鸟不拉屎的荒漠里卖弄权势!你知道议会被他们搞成什么样子了吗?那些权贵们没人愿意工作了!他们不再爱护自己的身体,也不再养育后代了!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对着那些改造营里的下等人评头论足,哪个女人长得漂亮,哪个男人身体精壮,然后挑选出满意的人克隆出身体来供自己日后使用!人们都疯了,他们每天都在思考如何享乐,如何纵欲!那些核保护区,成批成批运回去的全都是鸦片和大麻!还有亚马逊雨林,那些上等的硅橡胶是用来制造航天材料的,不是他妈做情趣用品的!”

  “冷静,冷静,说点当下有用的。”我提醒道。

  “好吧,抱歉。”艾伦重重地坐回了床上并说道:“后来江鸿羽也给我们提了条件,就是先来这里找到你并带回去。其实这趟不该是派我来的,阿托涅斯家族想借着这个机会把粮食也收上去,那些人的想法太过贪婪,两全其美的结果太理想化了……”

  “你要是待着难受就四处走走吧,但别离开要塞。”临走时,我带走了房间的锁头。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了要塞,一时间竟茫然地不知道该向谁分享此刻的欣慰,天色暗了下来,我在原野中环顾了四周,许久才发现自己正走在去往陆叔工厂的方向。是啊,先去陆叔那里看看吧。

  在一片连绵的山丘中,一座崭新而高大的厂房坚实地屹立着,房顶的烟囱冒着高高的烟柱,发电机的噪音在远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里的一切在那些大功率壁灯的笼罩下,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散发着倔强的炽热。

  偌大的厂房里明亮而整洁,场地正中央停放着那架巨型底盘。八个硕大的轮子被用四根车桥连接着将大梁高高架起,连接车桥的板簧都粗壮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我愣愣地看了它好久,我从没见过如此的庞然大物。

  “你是刘栋吧!陆总工在里面给电池注液呢,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吧。”一名年轻的工人认出了我,便带着些许抱怨的语气对我说:“陆总工对这辆车的要求特别苛刻,每道工序都会亲自检查好几遍,给电池注液这个工作他认为我们都没有经验,不让任何人参与其中。所以你放心吧,陆总工说过,只要你想去的地方,甭管道路多远,条件多艰苦,他必须让你到达那里,除此之外不存在任何借口。”

  许久之后,我面前的拉门被打开了,陆叔穿着防护服带着塑料面罩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而那扇门被打开之际,一股咸涩的味道扑鼻而来。陆叔刚迈出门,便疲惫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小赵,先通风……十分钟,然后你就带……焊接班进去吧。”陆叔垂着头低声说道。

  “老陆,你先起来地上凉。”我走过去想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别碰!”陆叔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跳开了,他惊恐地抬头看向我,可这一看却让我惊得目瞪口呆。

  陆叔的双眼红肿得像是哭过一样,可他的脸上完全就是一层肉皮包着骨头,即使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也遮盖不住他几乎只剩下一具骨架的身体。我经历过最残酷的战场,早已看惯了那些支离破碎的人体,却从没想过一个人是可以像这样被风干的。

  “栋子,你……咋来了?”陆叔见是我便松懈了下来,无力地问道:“怎么?骑马来的?啥时候学会的啊?”

  “什么……骑马?”我惊诧地问。

  “门口那黑马……不是你骑来的吗?我们这里是……批准用车的。你还别说,这马长得够大的呀……”陆叔说完竟剧烈地干呕起来。

  我看着厂房大门外空荡荡的雪地,后背不自觉地一阵发冷。

  “老陆,你咋成这样啦?为啥不让大家一起干啊?”我责备般地质问道,并掏出一块从十一那里拿到的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

  “不用,上面重……视我们,这里的食物供应得上,偶尔还……能吃到肉呢!”老陆说道,“这道工序干……不好容易出事故,孩子们动手没深浅,还是由我这个……老头子来吧。再说,这可不同于平时用的那些汽车,出了毛病随地就可以修理,电驱动本来就精细,要是坏在半路上哪还有条件给你修啊!”

  我不知道该对陆叔说些什么,或者是我根本不懂得怎样去表达对他人的关心。过去的日子里,即使是熙月俏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也只会不知所措地冲她笑笑,哪怕那些如温暖臂弯一样的词汇如爆炸的气浪般翻滚在我的嘴边,可我就是无法将它们真切地吐露出来。

  “你还没说找……我干嘛呢。”老陆见我呆立不语,便努力笑了笑并问道。

  “我……带你去看医生!”说着,我扛起陆叔便走。

  “哎呀,你快放我下来!栋子!我就是有点儿累了,电池组装好我就回要塞休息,我不去!现在哪还有医生啊?”陆叔在我的肩上挣扎起来,他突出的骨头硌得我肩膀生疼。

  我不由分说地将他放进厂门外的一辆吉普车里,我反锁了车门,便发动引擎朝着汽车城疾驰而去。

  “你怎么干起这糊涂事儿啊?汽油都浪费了!”陆叔撞了几下被锁住的车门,生气地说了一句,但很快便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我的脑袋里又充斥了打磨金属的声音,似乎一个人正趴在我的耳边诉说着,那些话让我又委屈又自责,便赌气似的猛踩下油门,任凭发动机在机舱里发泄般地嘶吼起来。

  “他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一模一样的,你还得再经历一次……”

  我将陆叔扛进了二哥的棚屋里,半睡半醒的陆叔身体发烫,呼吸急促,在炉火旁不住地打着冷颤。

  “老陆?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二哥看到陆叔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

  “二哥,老陆他刚才在给电池注液,出来后就这样了。”我焦急地说道。

  “注液?啥样的电池啊?”二哥不解道。

  “哎呀……走吧!这些人懂个屁啊!咳咳!”陆叔躺在床上不耐烦地说。

  “老陆,你看看我!别担心,我是老二啊!”二哥大声说道,他扒着陆叔的眼皮仔细瞧了瞧,随即在箱子里翻出许多我不认识的机器。

  “老二?我操,你怎么……这个熊样子了……咳咳……怎么,我现在也死了么?”陆叔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可不行瞎说啊!我和老九还得指着你的大车带我们去阿尔泰山呢!”二哥说道。

  二哥的话我吓了一跳,我连忙用手在背后推了他一下,并皱眉使了个眼色。

  “啊……不是……是我和刘栋啊。嗨!你看我这脑子。”二哥急忙改口。“我没死,秦枫把我藏这儿了。老弟啊,我的年纪可比你整整大了一轮啊,现在这脑子也不好使了,偶尔犯个糊涂也是情有可原的吧!不过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你看老哥我还能跟年轻人一起出任务呢!等我们办完了事这天下就太平了,到时候你就把你那大爬虫放出来把整个矿山都搬去发电,哈哈!到时候哥哥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整天突突突的破发电机给砸了炼钢。”

  二哥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连着管子,看上去像套袖一样的医疗器械戴在陆叔的手臂上,并用手在他的腹部四处按压起来。这时我看到,二哥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了。

  “也没啥大事儿,电解液本身有刺激和腐蚀性,再加上身体缺营养,过量吸入很容易中毒,多休息几天能缓过来。”二哥随后打趣地问道:“一次就中毒了?你这电池造的真够大的啊,装在车上用的?”

  “厉害呀!我还以为这技术失传了呢!”没等陆叔开口,二哥便竖起大拇指称赞道,“老弟,你在这儿先躺会儿,我和刘栋去给你取两个鸡蛋吃啊,我这眼神不好,黑了看不清东西,让刘栋帮我瞧着点儿路。

  陆叔笑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露出来,他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便跟着二哥出了棚屋走向厂房角落鸡舍的方向。

  “他就剩最后几个月了……”没走出多远,二哥低声对我说道。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陆叔……他不就是中毒了吗?”

  “唉……兄弟你不懂,他肝脏上长了肿瘤,按上去又大又硬,而且你看他咳得那么厉害,十有八九就是肺痨。”二哥摇着头,慢慢地边走边说:“一个在过去就是绝症,另一个现在也治不了了,老陆本来就不是个乐观的人,再加上闹饥荒身体缺营养,这人很快就会不行的。这种病就是慢慢地把人榨干,所以别再带他这么跑了,他每次发烧都会大量耗费体力。”

  我停下了脚步,因为眼睛又像进了水一样看不清东西。我不断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克制着自己试图大喊出来的冲动。当下这种感觉太熟悉也太难受了,我按耐不住地想做些什么,可当下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刘栋,刘栋!我知道你难过,你冷静一下!”二哥看透了我的心思,用力按住我的肩膀。“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从始至终你什么都没有做错!生老病死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从现在起对待老陆就要像对待正常人一样,病人最需要尊严,我们得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我用力甩掉了泪水,狠狠地地点了点头。

  二哥将煮熟的鸡蛋递给了陆叔,陆叔一点一点地掰着放进嘴里,每当下咽的时候,他都会难受地皱一下眉头。

  “二哥呀,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活不长了。”陆叔倚靠在床上微笑着,他又将目光转向了我。

  “栋子,你……解……过陈醋颜色的尿吗?”

  “什么颜色?陈……醋?”我不解地问道。

  陆叔一怔,竟突然嘤的一声哭开了,那声音尖细得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早我就发……现了,我这肝啊,难……受得发胀,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陆,你别担心,没那么严重,回去休息一段时间能恢复的。”我连忙安慰道,可自己的声音已然变得沙哑不堪。

  “栋子啊,我有一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啊。”

  “你说吧,我都答应!”

  “等车组……装好,我要跟你们一……起走,把我放在津港,我想回家……”

  我刚想说话,陆叔伸手阻止了我。

  “第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动力系统太关键了,这段时间我必须监工,等忙完这几天我就去休息,工人们按照图纸装配就可以了。”

  “第二,还记得半年前我给你讲过的故事吗?其实还有一小段我没讲完呢。”

  那大概是我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吧,我和子轩在阴暗的防空洞里寻找着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走着走着,身旁的一面墙突然就崩开了,那些腐臭的尸体堆积成山,从墙后那个封闭起来的小空间里流了出来,骨头撞在一起哗啦哗啦的直响,那些腐肉掉在地上还流淌着黏糊糊的液体,我俩看到这场景吓得拔腿就跑。

  当天晚上,子轩就做了个梦,他梦见我和母亲躺在案板上,瞪着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屠夫砍掉,并扔进了旁边的大锅里熬汤,而一群人正围在那口大锅的周围,狼吞虎咽地吃着……

  “我知道后来人们从一部灾难小说那里得到了一些启发,现在那里的人们早已恢复了稳定,甚至可以少量地自产食物和工具了。我想回去看看那里的人、那里的景,我想去到那堵倒塌的墙那里,那里有我母亲的气息,我想和她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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