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十九章 熙月的告白

  艾伦裹着厚重的棉衣,蜷缩在看守间里铺着厚垫子的小床上,他将一本陈旧到近乎吹弹可破的书本抱在怀里,正津津有味地阅读着。可没过多久,他的眉头渐渐拧到了一起,脸上也随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盯着那几乎完全褪色的封皮仔细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一本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课本,还是刘栋曾经学习过的那版教材。

  艾伦将书扣放在了床上,将自己的身体一层一层地从棉衣中剥了出来,他走到了对面的架子上,从腋下抽出一只手随便又拿出一本书,我大概看清了那是一本初中生的教材。他随便翻到一页,用手指着那些文字仔细地看着,不一会儿,他的脖子向前一探,面色一黑,整个脑袋像拨浪鼓似的摇摆起来。

  “太糟糕了!这些都是你们的禁书吧?”艾伦挑着一侧的眉毛问道。

  “胡说!这是过去给学生讲课用的教材,怎么到你嘴里变成禁书了?”我被艾伦问得哭笑不得。

  这些书本是要塞里的人从各处收集来的,书本在这个数字化理念消亡殆尽的年代俨然成了休闲享受的代名词,尤其是那些带着插画的绘本,它们都被大众当做奢侈品来看待,对于那些没经历过战前生活的年轻人,仅仅是欣赏那些勾勒盛世五彩斑斓的图画都是一种对灵魂的洗礼,哪怕那只是一只挂在棚顶被设计得丑陋且笨重的玻璃吊灯。

  “不对啊,怎么不一样啊和我印象中的,难道你们中国人奉行唯心主义吗?”艾伦问道。

  我疑惑地走过去拿过那本教材看了一眼,艾伦读的是文言文《愚公移山》,而扣在床上的教材被翻到的那页印刷着课文《清贫》,讲述的是革命烈士方志敏同志在被俘时与敌人的一段对话。

  “为啥这么说啊?”我问道。

  “这太明显了,这里讲的内容都是违背客观规律的啊,这老头儿完全是在发神经,这么大一座山一千年都搬不走,就凭他和他的后辈。再说了,万物被摆在哪里那都是神的旨意,他想移就移,这是对造物主的大不敬,那就是野蛮人的行为,没有信仰的唯心主义!”艾伦似乎来了兴致,他用一种近乎于明辨是非的智者态度继续说道:

  “还有那篇文章更离谱,贫穷怎么可能战胜困难?不积累资本光凭喊口号就能取得革命的胜利?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现在不明白了,小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中国是一个奉行唯物主义的国家,非常严格地,你们的政府会制止和压迫那些信奉宗教的人和组织,非常粗暴地,甚至你们一些自发的意识和想法都会被认为是危险的信号,你们每天所做的工作,所过的生活,都是遵照上级规划好的强制要求去执行的。但现在,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你们中国人根本不遵守客观规律,你们的政府也一直在助长这种野蛮行为的蔓延啊。”

  “我看你小子是在这儿被冻傻了吧!”我冷笑着说道,“那我问你,啥是客观规律,你说的神又是啥啊?”

  “客观规律就是强者凌驾弱者,弱者敬畏强者。至于神,那当然是资本了。”艾伦的口气充满了理所当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我又看向别处,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又盯着那团消散在了空气中。

  “你们确实很冷得,在这屋子里。”他小声说道。

  “你这话前后明显有矛盾。”我鄙夷地说道,“你说万物是神创造的,那山、水、土地打人类还没出现就一直在那摆着,那也是资本创造的?”

  “对喽!这里就有说头了!”艾伦一手拿着书本,一手在空气中比划着,那自持清高的神态就像老师在给学生授课一样。

  “过去我们都把科学解释不了的现象称为神的旨意,但随着科技的进步,我们会发现那些所谓的旨意并非那么高深莫测,因为生产力的衍生永远离不开资本的支持,所以归根到底资本才是支持我们成为强者的支柱,你所说的山、水、土地都可以通过资本的运作让它们变成你想要的模样,你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你的目标自然有弱者为你实现。”

  “所以你的神就派你来打我们?”我瞪着他问道。

  艾伦犹豫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客观规律我还是要遵守的,但我没想到会造成那种惨相,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们的军事训练都是模拟出来的,通过计算机的影像,那里的画面是完全不一样的,跟现实中我看到的”。

  “你以为你们的神很灵吗?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人力就不是资本吗?你们就一千多人拿什么凌驾在我们头上?”我盯着他的眼睛轻蔑地笑道。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族体量的?这不可能!”艾伦的神情顿时慌了起来。

  “算了,在我看来你永远都读不明白那两本书。”我冷冷地说道。

  “粮食的事……你们想好了吗,在这里接入议会的网络有很高的延迟,我希望别再耽误时间了,那对你们真的没有好处的。”艾伦想了一会,指了指他被锁在柜子里的那台电脑说道。

  “那需要时间的,你一把火把我们的粮库全烧光了,上哪儿去给你弄那么多的粮食啊?先等着吧,那些粮食得去到处筹集。”我抱起膀子故作沮丧地答道。

  这时候,秦枫突然怒气冲冲地推门走了进来,刚一进门就看见手拿着书本的艾伦,顿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地指着他咆哮起来。

  “我操你大爷的,谁让你动我书的!你赶紧给我按顺序摆回去,不然打断你狗腿!”

  艾伦不敢怠慢,仿佛在一瞬间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他连忙拿回床上那册小学课本就要往书架里面插。

  “去去去,滚一边儿去!你那脏手全是生肉的那股腥臊味儿,你知道这套书是我费了多大劲才凑齐的吗?”秦枫快速走过去一把夺回了那两册书本,将它们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来回擦拭了半天,接着又贴在脸上仔细地闻了闻它上面的味道,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刚刚从别人手中夺回了自己心爱无比的玩具。

  “一年级上,一年级下,二年级上,二年级下……九年级上,九年级下。”秦枫仔细地按照顺序又检查了一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将自己裹成一团的艾伦,自顾自地咒骂起来。

  “还知道给自己穿上厚衣服啊,就为了给你攒出那一百二十吨粮食,我们这么些人一整年都得受冻挨饿!”

  秦枫说着从书架的角落里掏出一套硬纸壳包装的厚重书本扔到了小床上。用像对待犯人一样的语气说道:“你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就应该看这本,这本耐看,补充一下最缺失的道德!”

  我看到那套书的封皮写着“道德经注”四个大字,禁不住有点想笑。

  “哥,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情。”秦枫白了一眼又坐回床上重新往自己身上蓄起了棉衣的艾伦,转过头来对我说道。这时我才发现两名身材魁梧面相凶狠的士兵打秦枫进来之后就一直站在了门口,他们正警惕地盯着艾伦的一举一动。

  “出什么事了?看你情绪咋这么激动呢?”我随手带上了房门,疑惑地问道。

  “哥,你咋不去听会呢?上面给你安排任务了。”

  “我一直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该我干啥就认真干呗。”

  “他们让你去阿尔泰山找圣火基地。”

  “这不是很正常么,连参谋长都认可我入编了,我为啥不能去啊?再说了你也知道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笑着说道。

  “可是他们不让我去,不让嫂子去,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兵一个都不让动,就让你自己带九个新兵蛋子,你说这叫怎么回事?他们根本就不重视,就没指望这次行动能取得什么实质性成果,太让人失望了!”秦枫激动地越说越大声。

  “嘘,嘘……老陆这么快就把油车准备好了?”我赶紧做了个手势示意屋里的艾伦可能会听见我们的谈话。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缝补衣服,哪有那么快啊!”秦枫无奈地摊开双手说道,“上面的说法是先派士兵和工人在中途建设两个通讯基站,等基站建好你们就出发,他们预计用不了多久艾伦就会交代实情,到时候指挥部就用长波电台跟你们联络,你们就按照指示把圣火基地的具体位置找出来,除此之外还不允许擅自交战。”

  “那你们呢?”我问道。

  “跟战区所有部队一样,就地防御,防止敌人再次偷袭。”秦枫说道。

  “我明白了,其实这个决定是很明智的。”我用力锤了一下秦枫的肩膀,情不自禁地笑了。“咋的,你是不相信你九哥的实力吗?”

  “我信你,但是你还没发现这里面有问题吗?就算能找到那天杀的基地,可是你们连回来的燃油都保障不了,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这已经够明显了吧!”秦枫说着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重重地扔在了红砖墙上,石头打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划痕。

  “兄弟,无论怎样老九还是死了,这是用任何语言都无法扭转的现实。”我盯着秦枫认真地说道,“可你想想,如果没有老九,我的身份又是什么?我知道现在的指挥中心自打成立的那一刻起始终都是自发性的组织,但我们的目标没有变,我们遵循的原则没有变,我们的自我认知仍然是一个半世纪前成立的那支军队的一部分。有些事情、有些话只是心照不宣罢了,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我想我还是可以理解它的,因为我知道它是合理的,它是可以被更多的人所信服的。”

  “你嫂子呢?”见秦枫低头不语,我又问道。

  “她回去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一句话也不说,你快去找她吧,把这些话再跟她讲一遍,我脑子没她灵,你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秦枫一脸愁容地说道。

  我刚准备离开,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赶忙回头向秦枫问道:

  “兄弟,哥想麻烦你个事。”

  “啥事啊?”秦枫沮丧地回答道。

  “你和二哥还有联系吗?”

  “私底下偶有联系,不过有些年没见他了,要塞一直对他怀着很深的顾忌,他藏身的地方很隐蔽,怎么啦?”

  “这次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想请他把我分开。”

  “开什么玩笑?说分就分啊,你知道有多大风险吗!再说了,这样做刘栋和老九至少有一个人可就永远地没了,谁留谁走啊?”秦枫瞪圆了眼睛看向我。

  “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吧。这些天我反复思考在松江那天晚上和尚说过的话,有些人是不该以客观型式存在的,这对谁都不好。”我说道。

  “不,不!我不允许你那么做!”秦枫突然生气地大喊道,“你知道我们为你付出多少努力吗?我们整整守了你六年啊!我还好,起码我还能面对我们这些人或早或晚的死亡,但是嫂子呢?二哥呢?刘栋的老婆呢?你知道他们这些年有多绝望吗?老九是我的好大哥,刘栋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可你现在又是谁?就因为听了一个和尚满嘴跑火车就随意终结他们的存在?你有什么资格啊!”

  “是吧!你也发现了吧!”我也冲着秦枫喊了起来,“我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克隆人,我没法成为刘栋、也没法成为老九,我只是在阿托涅斯家族的资本和圣火集团的技术下衍生的一个产物,从客观存在的角度来讲我更偏向于你们的敌人!所以,这个故事应该是以我的自我毁灭来结束!说实话,我感谢指挥部的决定,给了我一个在死亡前为了这个国家和他的人民、还有我自己的主观世界再拼上一把的机会,给了我一个最体面的,最死而无憾的理由!就是这样,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他妈真的不明白……”秦枫泄了气一般地坐在了地上,叹着气说道:“哥,你的变化太大了,现在连我都害怕你了。”

  宿舍的走廊透着彻骨的寒冷,角落中的仓库门已被用砖块封死并和墙面抹成了一个整体,那扇我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投出目光的暗窗紧闭着窗帘,被漆成绿色的木门此时仿佛也变得无比沉重,拍打在上面就像敲着一块厚重的铁板似的完全听不到应有的空洞回音。

  我听到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那是只有迈着碎步光脚走在地面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窗帘突然被拉开了,有阳光照进了我的视线,当我的视野终于在适应了那耀眼的光线后而趋于明晰之时,我的目光呆滞住了,耳畔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呼息……

  眼前的柳熙月身着一袭白色的连体长裙,浓郁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在肩头,她头戴着用细枝和硬布编织成的彩色花环,冷峻的脸上被技法笨拙地修饰上了一层淡淡的妆容,却在此刻由内而外地透露着圣洁与温婉的光芒。我熟悉这个场景,这是2062年她与老九举办婚礼时的穿着打扮。

  柳熙月慢慢抬起头,隔着暗窗的玻璃用渗着血丝的双眼直直地看向我,阳光洒在她的背后,蓬松了她本就纤薄柔美的身姿。此刻,她仿佛一位从神话中款款走出的女祭司,驻足在我的面前轻轻摊开双手,满怀骄傲地托出那一团圣火,那团只为最勇敢的战士而燃烧的圣火。

  “熙月,你怎么了?”我拍打着窗户,担忧地问道。

  柳熙月不语,却突然伸出右手按在了玻璃上,她的目光闪烁着,纤细而有力的手臂已经被冻得泛紫,那上面满目疮痍地呈现着无数细碎的伤疤。

  我也轻轻地伸出左手隔着玻璃按在了她的手上,在这一瞬间,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眼前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2060年,回到了那个在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地堡。在那里,曾经的老九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叫做被全盘托付的关爱,那也是第一次,老九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那就像是在被冻裂的岩石缝隙中倔强钻出的花蕾。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人的心灵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它是真真切切可以被刺痛的。

  “熙月,你听我说,屋里太冷了,你先把外衣穿上,然后打开门,我陪你说说话好吗?”我在窗外哽咽地说道。

  “不!”柳熙月的脸颊在寒冷和悲伤中扭曲起来,她发狠地摇着头,愤恨地低吼着,“那天晚上,只有我听懂了那慧光师傅的一番话,我知道那个所谓的极乐世界在哪里,我也知道自己已经够到了它的门槛,可即使是现在,这临门的一脚我抬起来就是落不下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走也好,留也罢,可倒塌的大厦却无论如何再也扶不起来了!它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熙月!”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狠狠地扼着自己的喘息,在泣不成声的间隔中艰难地挤出了那句我们之间再熟悉不过的话语,那句此时此刻唯一有希望让她可以好受一些的话语。

  “我会活着回来的,一定!”

  熙月颤抖着紧闭起双眼,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疯狂地摇着头,随后猛地重新拉上了窗帘,过了许久,我听见了屋里传出了一阵痛彻心扉的嘶吼,片刻过后又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啼哭,那声音就仿佛一个小婴儿在用一种无法被人解读的方式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怀抱和襁褓。

  我拭干了泪水,悄悄起身离开了。秋雨终于在这个被寒风袭扰的午后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动的热情,凝结成了粘稠而冰冷的雪花,被雪水洇湿的石板路上,疲惫而光秃的柳树怜惜地将最后一片枯叶搁置在了它的泥泞之中,这一刻,寒冬骤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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