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并没有跟随夜幕的降临而黯淡下来,相反的,金灿灿的篝火交织在一起,天空也被映衬上了一层温热的光辉。
逝者们的遗体被抬到了江岸,他们中的一些已变得僵硬,还有一些被放在担架上,覆盖着染血的粗布。无数纸船盛放着点点烛光,静静地从他们的身前漂过,轻风恰如其分地拂过江面,纸船在这一刻仿佛心领神会般地摇荡了起来,在那些痛苦的幸存者们近乎被剥离了企盼的目送之中,缓缓驶向了被寄予希望和祝福的远方。
众多的僧人身披打着补丁的袈裟,双手持着捻珠,低头围绕在停放遗体的区域缓慢地行走着。江岸上架设起了扩音器,正神圣而深沉地循环唱诵着经文,木鱼敲击出的鼓点坦诚而清寂,振铃清脆的点缀声惊觉而释然,与唱诵声交织着,让整片江岸都笼罩在一片肃穆而庄严的忧伤之中。
健壮的耕牛粗重地喘息着,它宽阔的脊背在战火的炙烤中暴露出了淡粉色的皮肤,有血液不停地从它拉载遗体的板车上流下并汇入了一道道车辙之中,衣衫褴褛的人们背着从地上随处捡来的树枝,慢慢地跟在牛车后面,他们时不时停下来拾起因为颠簸而从板车上掉落下来的残肢和肉块,用双手将它们高举过头顶再缓慢地放了回去。
板车停在了江边,耕牛低沉地吟叫着疲惫地跪在了地上。人们用细绳和藤蔓固定成了支架,那些相对完整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架起的柴堆之上,那些残破的肉体也被尽力按照人形摆放在对应的位置上并盖上了白布。
又一座篝火被点燃了,一个年轻的姑娘跪下身体朝着它缓慢而殷实地三拜叩首,随后她挺直了身子,跟随着扩音器中的礼乐吟唱起来。她的声音高亢而坚定,闭着眼,两行清泪流淌下她被烟火熏黑的脸庞,不断地从她上翘的下颌处滴落下来。
刚刚熄灭的一座篝火旁,穿着华丽礼服的老人体面地蹲下身子,拾起了脚边摆放规整的木铲,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盛放进了镶嵌着红星的木盒之中,此刻他的神情中嗅不到悲伤,取而代之的是满心释然的微笑,忙完了这些,他轻轻地抱起骨灰盒走向了不远处的一间小屋,焦炭般的木门在一阵几近断裂的呻吟中缓慢而沉重地关闭上了。
等候在一旁的推土机被启动了,黑油油的驾驶楼不可思议地歪向一侧,传动皮带在运转中不断地抽动,发动机伴随着打齿的声音一股一股地喷涌出浓浓的黑烟,像是重症缠身的病人身不由己的干咳。司机用力地来回扳动着扭曲的操纵杆,艰难地驾驶着它推开了那些冒着青烟的木炭,很快,又一具遗体被众人抬到了这块刚刚被铺平的区域上。
我们小心地绕过了忙碌的人群,走向了一位正在吟诵经文的年轻僧人,他差不多已经在那里站了大半个夜晚,疲惫的身体已开始摇晃,额头上大颗滚落的汗珠在他布满烟灰的脸上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地纹路,一遍遍念诵的经文也在他沙哑的嗓音中也仿佛坚硬的毛刷摩擦在粗糙的木头上那般含糊不清。
“师傅,我们的朋友死了,我们想在这里送他一程。”柳熙月走到僧人身边说道,她的声音满是疲惫和忧伤。
“阿弥陀佛!把他的遗体带过来吧,再去那边取些纸船和蜡烛,自会有人指引他们通向极乐。”僧人顿了一下,面无神色地将眼睛缓缓地翻了下来。
“遗体找不到了,整个山坡都没了,我们已经找遍了,哪里都没有……”秦枫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双手,流着泪说道。
僧人机械地将目光转向我们,像一具在运作中缺少润滑的机器,他低着头,三白眼涣散地盯着我们,可很快,他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它复杂到无法用简单语言准确形容,那里正由哑然转向震惊,却又在恐惧之中流露出了顿悟、憧憬与向往的悸动。
“师傅,你怎么了?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我感觉自己此时无比的疲惫,甚至难以抬起自己的目光并将它聚焦在某一处。
突然,年轻的僧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扑通一声将自己摔在了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我们条件反射似的身体一颤,我控制不住地向后摔倒在地。
“菩萨!弟子悟到了!弟子慧光悟到了!”僧人用近乎撕裂的嗓音大喊着,随后伏在地上摊开双手冲着我们重重地将头磕在土地上。
“你在说什么啊师傅?这里没有菩萨,只有尸体。”秦枫坐在了地上,神色惶恐地喘着粗气。
慧光师傅跪直了身子满怀愧疚地说道:“三位菩萨呀,你们想为朋友求得福报,又何必要执着于这一仪式的表象呢?弟子愚笨,每日所想之景的都是盛世的安逸,都是佛身的光芒,所向往的都是脱离苦海置身极乐的终极享受。可方才一番深思,弟子才明白自己所谓的积德行善之举皆为住相布施,这些年所谓的普度众生皆是靠贩卖空法名相去为自己争取那收获一丝功德的满足感,可是这种被贪念和执著心所蒙蔽的法事又有什么真实的意义呢,不过是两厢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我的内心仿佛被人用力地攥住了一样难受得发闷,父亲修习佛法的经历本就让我对宗教学说带着一种近乎于全盘批判的偏执,而此时身体的极度疲劳和他听起来天马行空又不着边际的话语着实让我产生了不耐烦的情绪。于是便粗鲁地打断了他。
“师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们怎么就成了菩萨?按照你们佛门的教法,杀生是第一大戒,而我甚至懒得去计算自己刚刚杀死了多少敌人,你看看我们的身上沾了多少鲜血,你可以闻闻,我的身体现在奇臭无比。不久之前他们也都是一具具鲜活的生命,我毫无怜悯地剥夺了他们活下去的资格,我们都是屠戮众生的恶魔啊!菩萨是度人的,怎么可能是杀人的?”
“哥,你怎么糊涂了,他们不是人啊,他们都只是被敌人操纵的一具具空壳啊!你只是打碎了一些本就坏了的杯子,为什么要为它们感到痛苦啊?”秦枫用力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说道。
可我越想越气,索性带着攻击般的情绪对慧光师傅问道:“噢,我明白了,你在这装神弄鬼的演戏给我们看,就是劝我们离开,你打心里鄙视我们这些人,怕我们这些无可救药的灵魂玷污了佛门的清净对吗?可敌人的枪指在大家脑门上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又藏在哪里!”
“哥,咱们走吧,我想你是太累了,营地应该是搭好了,咱们也先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秦枫站起身欲伸手将我拉起。
“不不,我想你们是误会弟子的意思了。”慧光师傅见状,连忙起身阻拦道:“经文上讲‘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弟子也是刚刚才明白这句话的道理,菩萨不是我们整天参拜的那些坐在莲花上的铜像,而是我们不住相而普度众生的善心啊!”
慧光师傅继续说道:“弟子斗胆发问,你们正在做的,接下来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们刚刚击溃了敌人的一波攻势,现在要先将这里安顿好,然后去寻找接下来会威胁我们的敌人。”柳熙月不假思索地说道。
“请问这里的‘我们’指的是谁?”慧光师傅问道。
“当然是这里的所有人,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啊。”柳熙月答道。
“那弟子再问,你们在与敌人战斗之时,有在心中考虑过我将得到何种俸禄,得到何种敬仰之类的问题吗?”
“没有。”我们三人相视犹豫了片刻,还是得出了相同的答案。
“是的,这便清晰了。如此一来,你们所做的不就是不住相的布施吗?敢于为了芸芸百姓的衣食冷暖而直面死亡这一终极恐惧,当这一念被发起时,便是普度众生了。”慧光师傅说道。
“可那些克隆人也是人啊,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他们也是来自这个世界的生命,谁又来度他们呢?我印象中的佛教可从未提及过以暴制暴啊!”我忍不住反问道,因为在我看来这个解释仍然禁不起推敲。
“那么请问,您理解的世界有多大?”慧光师傅问道。
“无法度量。”我答道。
“不,以弟子的愚见,世界是可以被度量的,并没有多么高深莫测,它就坐落在我们心中,由我们善念所能触及的领域所组成。我们关心亲人,亲人便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欣赏一处美景,那这里的一草一木便是世界的一部分。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守护他们,为他们维护起最好的生存环境。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所引发的一系列影响,这需要用我们的心性去衡量,人类自打出生之时便知善恶、识美丑,我们没有必要去刻意掩饰和嵌套,至于你说的克隆人,你知、我知、世人皆知,如果我们对它们的行动不加以制止,无数用心血搭建的美丽世界将陡然倾覆。人道尚且艰难,又何必再去那古怪里面揣度出个理呢?因此在弟子看来,当一个人能真正维持本心的纯洁,时刻做到问心无愧,又能在他力所能及的世界中不住相布施,让他所爱的一切得到自知的快乐,那么这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
“极乐世界!”不等我们得出答案,慧光师傅双手合十,他抬起了头,对着夜空满怀敬仰地继续说道:
“弟子愚钝,一心只想着苦心修行,了却此生投身极乐,明知有美丽的风景却闭目不视,有动听的音律却充耳不闻,有可口的饭食却畏而远之,更有甚者,妄自揣度着人际生烦恼便弃了人际,亲朋是牵挂便舍了亲朋,在心里美其名曰六根清净,却没想到头来修的都是空法,坐的都是枯禅啊!罪过,罪过。”
“师傅,我还是不明白。麻烦您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我想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修行人,可得往生极乐的资格吗?”我焦急地问道。
我的心中涌上了一种非常不踏实的感觉,我的印象里,父亲曾是一个非常开朗乐观的人,保持着相对健康的生活习惯且身边不乏亲朋好友的往来,可一切都在他学习佛法后被改变了。在那之后,他一直在用那些条条框框约束自己的行为,为他挂念的人积攒着“福报”,父亲是积劳成疾,如果连他这样虔诚的信徒都不能被佛菩萨所接纳,那我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当时所做的决定,那个放弃治疗的决定。
“菩萨,此言差矣,佛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极乐世界是无相的,当你能引导你的世界达到自知的快乐,无论你身处何地,无论你以怎样的形态存在,你所处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啊!世上没有佛,那是一个愿景,世上也没有菩萨,那是一种修行的境界……”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高声驳斥道:“我不是菩萨,我的世界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一团,我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弄丢了母亲和妻子,而就在刚刚,我杀死了无数的生命,不!不!在我的认识中,我杀死了无数个我自己啊!你又怎么可能了解我?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甚至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识,没有办法对在意的人完整地表达出我想说的话,而现在我的眼前,哪有什么极乐世界,这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废墟,这里是人间炼狱啊!”
“哈哈哈哈哈……”秦枫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肆无忌惮的嘲讽,可很快那里便涌上了悲苦的哭腔,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你们都疯了,你们都被被吓傻了……”
可这时,一个声音却让我们瞬间沉静了下来。
“不,你们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慧光师傅说的没错,我可以听懂其中一些道理。”
我转头看去,柳熙月直直地盯着漂在江面的烛火,她的目光里透着苍凉的虔诚,就仿佛在那些烛光的背后,真的存在着另一个维度的时空。
“好吧师傅,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内心的困惑,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为这些众生,为我们的朋友,也为我这烂成一滩的……呃……我自己的世界?”我冷静了下来,怀着些许歉意问道。
慧光师傅面向着那一簇簇篝火,颔首说道:
“诸位菩萨,你们的世界已经包容了芸芸众生的喜怒哀乐,只需要跟随心中的善念去做便是了,况且你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去做的。不住相布施所带来的福德犹如茫茫虚空一样不可度量,若要为亲朋求得福报,只需在心中默默祝福他们即可,不必执着于色相,弟子今日所行之法事仅能抚慰苍生的伤痛,而诸位菩萨才是真正用普度众生的大爱之心传道解惑之人啊。”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阿弥陀佛!”说着,慧光师傅站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高高地举过头顶,恭敬地朝着满地的遗体行起了长拜之礼,每当额头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他便会翻转手掌向上摊开,这个动作我很清楚,那是表达对佛菩萨最诚挚的依附。
脸上挂着血渍的士兵目光坚毅地注视着面前的篝火,用低沉而洪亮的嗓音轻轻哼唱了起来。
妈妈张开温暖的臂弯,
为孩子抚平沧桑的愁容,
绽开稚嫩的笑脸。
枕头和被子都被扔在了一边,
玩具和书本变大了,
它们也被视而不见。
美丽而恬静的姑娘,
舞动在月光下的紫色夜空,
伴随着神圣乐章。
她将轻柔地贴上你的耳畔,
骄傲地对你诉说,
那曾是你愧于启齿的向往。
现在睡吧,静静地睡吧,
听着清冽的山泉,
嗅着原野的芳香。
在心中默念着他们,
握紧手中的红星,
追随这烛火,回到那熟悉的地方。
飞舞在空气中的灰烬还夹杂着尚未熄灭的火苗,站成一排的士兵举起手中的步枪射向天空,火药的浓烟飘散在了一片清脆的回响声中,大地伴随着升腾中的余热在此刻终于沉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