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二十九章 镜泊的深处

  康嘎萨满再次穿上了那套沉重的神衣,不过这次他不再跳舞了,他失落地杵在那颗粗壮的白杨树下,高高地仰着脖子学着秃鹫和乌鸦的叫声,那声音凄凉得让人背后阵阵发冷。而在他双目所视的地方,三具裹着白布的遗体被厚实的木板托举着,架上了白杨树光秃秃的梢头。

  人们依然是奉行着仪式那般将康嘎萨满围在中间,他们被深色的外衣遮挡得严严实实,低眉颔首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我在人群中寻找着五月,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长久的默哀之后,康嘎萨满走向了我们,他摘下了羊骨面具,用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阿拉什在侦察到敌人的行踪后被一发防空导弹袭击了,现在,最精干的小伙子们会协助你们的行动,他们会向寄生在湖泊中的那颗毒瘤发起猛攻。不过要注意,一旦找到了你们要解救的科学家,请立即用最坚定的命令阻止小伙子们的攻击行为,请放心,他们虽然不懂你们的语言,但还是可以心领神会的。”他悲伤却坚定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们的到来给您的家族带来了如此沉重的灾难,我……”我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歉意,我只知道我该这样做,但我笨拙的口舌实在不擅长编织那些丰满的语句。

  “不,这不是你们的错,一切都是神灵的旨意。”康嘎萨满沉着嗓子说道,“阿拉什兄弟是个伟大的人,与其被疾病慢慢剥夺生命,这样坦荡地面对死亡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会独自照顾好我的家人,并时常思念他的。”

  远处的学堂内还亮着灯光,但仅能钻过挡在落地玻璃窗前的帘布缝隙后方能透露出来,这一刻我的脑海中竟闪过了一丝难以抗拒的躁动,那些黑色的窗帘后面并不仅仅是培育着为人类添砖加瓦的希望,它更像是在酝酿着一种暂时被压制住的,只等待困兽出笼、蓄势待发的情绪。

  两辆方头方脑的老式军用卡车摇摇晃晃地在我们附近停了下来,车厢覆盖着橄榄色的篷布,两门国产66式152毫米牵引加榴炮被拖挂在车尾。两个五人组成的炮兵班组以及三名全副武装的部族侦察兵集结在那里,他们身穿精致的作战服,带着黑色头套与战术手套,脸上露出的皮肤也涂上了伪装,他们迅捷而有力地检查着自己的作战装备,让人一眼看上去便明白他们必定接受过极其专业的培训。

  我们四人在整理好装备后与他们一起进入了车厢,卡车在一片安静中缓缓驶离了基地。

  我经历过无数场战斗,见惯了大战之前身边人的恐惧、绝望抑或是紧张与兴奋,但那种场景通常伴随着喧闹,无论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总之,那里的空气都会像绷紧的弩弦一样随时爆发。可现在就在我的眼前,那几名士兵正襟危坐,他们的目光呆呆地看向彼此,那里竟透露着一种近似于对生命的释然与冷漠。

  在这种近乎诡异的冷酷氛围下,二哥率先忍耐不住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随后大声说道:“你们好……我叫程继勇,我更习惯别人叫我二哥,这位是我兄弟老九,一会儿如果你们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老人,千万不要攻击他,好吗?”

  几名士兵将目光迅速转向二哥,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们只是摊开双手摇了摇头,说了一些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我想到康嘎萨满刚刚对我说过的话,便鼓起勇气严厉地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命令,如果你们发现一个……和我长的一样的老者……带着他的妻子……切记……不要……攻击他们!明白吗?”

  我尽量把语调控制的有板有眼,并不停地比划着手势。我指着自己的脸假装捋着胡须来形容老人,用两个大拇指相碰来比喻夫妻,接着用力摆手并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姿势示意不可攻击。庆幸的是,在我竭力的表达过后,他们果然心领神会地点起了头,其中一名士兵还用很蹩嘴的语调说出了一句“明白”。

  “太好啦!你能听懂我们的话是吗?”十一听到后,兴奋地询问起那名士兵。然而那名士兵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在曲折的山路上行驶了许久后,卡车在一处四面环山的隐蔽地段中停了下来,士兵们跳下车,他们迅速架起了火炮阵地。炮兵班组留在了这里,他们为火炮挂上了伪装网,并将一辆卡车也开进干枯的密林中隐藏起来,而我们其余的人则乘坐另一辆卡车继续向喀纳乌斯方向行驶。

  大约半小时后,一片干涸龟裂的盆地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卡车异常大胆地沿着湖边快速行进,待我们离开车辆并在湖床以外隐蔽起来时,那架只剩下焦黑框架的直升机残骸距离我们仅有不足三百米的距离。

  眼前的场景果然就像那张图片展现得那样,消失的湖泊、凌乱的枯木以及远处光秃秃的荒山在这里一览无余,只不过,在这个没有光和热映衬的黑夜,所有对美感的幻想全部被羁押在了一片惊悚的气氛当中。

  艾伦向我们示意先不要行动,他神色凝重地在电脑上敲打起来,只见屏幕上的绿色圆圈在旋转了几下后突然消失了,进而那里变成了一片红色,两个白色长方形边框跳了出来,它们正在从左至右慢慢地被填充。艾伦见我们在围观他的操作,便沉着脸说道:“当年你们的指挥系统差不多就是这样被瘫痪的。因为有些技术层面的东西是绕不过的,而它们早已被议会所控制,不过现在,我要用同样的方式把问题抛给他们。”

  随着那两支进度条被填满,电脑的屏幕黑了下来,此时艾伦紧张得将手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我们也摒住了呼吸,生怕自己轻微响动会对电脑的工作造成不好的影响。

  “进来了!”伴随着屏幕的再次亮起,艾伦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我看到,屏幕里显示的画面是在室内,在亮到刺眼的灯光下,几个穿着相同黑白条纹制服的人笔挺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向前方,在他们周围的地面上躺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医疗器具和破碎的玻璃药罐。

  艾伦抠住键盘的边缘处用力一提,将一个大约一寸长短的摇杆从那里拔了出来。随着他推动摇杆,屏幕里的画面也跟随着移动了起来,就好像是我们在透过望远镜观察远处的目标一样,只不过这个目标完全处在一个我们肉眼看不见的位置。

  “奇怪了,摄像头没坏,可为什么画面是静止的?”艾伦诧异地说道。

  “不!它不是静止的!”二哥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都是插槽克隆人,他们的指令不再具备执行条件,所以大脑已经放空了。你们看地上那些些散落的器械,这里是执行卵裂操作的地方,但看上去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

  “二哥,能说些我听得懂的东西吗?你总是这样我心里特没底!”十一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卵裂的下一步就是生成和孕育胚胎,如果是这样,就说明下一步的工作已经无法进行了,那么他们的生产链已经断掉了吗?”二哥说道。

  “先别急,继续往下看!”艾伦说着将屏幕切换到了另一个画面。

  屏幕中呈现着一间厨房,在摄像头的中央依旧是两名穿着制服的人在整洁的铝制灶台边娴熟地烹饪着食物。

  “插槽克隆人虽然不需要长时间休息,但他们无法抵御因饥饿造成的身体虚弱,这两个厨师也是根据人类的设定在执行他们的指令,所以我猜想这座基地里的部分工作仍然处在运转的状态中。”二哥说道。

  镜头再次被切换,屏幕中出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一名身穿防弹背心手握冲锋枪的士兵正在走廊的地砖上匍匐着前进,他的一条腿已经烂掉了,隔着同样破碎的裤管,仅剩两根分着叉的腐败小腿骨在地上拖拉着。可即便如此,从他的表情和神态来中却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迹象。而另一名士兵则扶着墙,颤颤微微地在走廊中来来回回行走着,似乎在“巡逻”着自己管辖的禁地。

  “二哥说的没错,基地的生产已经停滞了。”这时艾伦说道,“每个克隆人士兵都是短期的消耗品,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是不可以休息的,所以身体会因为过度的消耗而产生疾病。他们通常会在两年后被新的士兵替换掉,可现在已经没有人接替他们了。

  看到这里,身边那三名部族士兵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他们用本族的语言冲着屏幕叹息着、咒骂着,那声音大得足够让我们暴露隐蔽。

  “小声点儿!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不是人类,阿拉什就是被他们袭击的!”十一见状,连忙打着手势让他们安静下来,可这些部族士兵依然像愤怒的群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屏幕上那无比凄惨的画面。

  艾伦很快又切换了摄像头,这次画面定格在了一间静悄悄的小屋子中,一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小床贴墙摆放着,在它旁边是一套简易的桌椅,一打厚厚的书本摞放在桌子上,那里铺着整洁而精致的桌布,小椅子是木质铆接的,刷着黄色的亮漆,上面也同样铺着一层厚厚的坐垫,随着镜头的转动,我看见房间的另一侧摆放着一张工作台,一些医疗器具整齐地堆放在那里,不过它们已经被白布遮盖了起来。

  就在这时,屏幕中的画面忽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艾伦赶紧将镜头转了回去。只见小床边的拉门被推开了,从那里走出了一个身穿黄色条纹宽松卫衣的男人。屋子里的摄像头架得很高,在屏幕中我仅能以一个俯视的角度看清他的头顶,但即使这样我们也能轻易看出,这个男人同样年迈体弱,稀疏的头发已然全部花白,迟缓的动作与他清爽稚嫩的穿着严重不协调。他驮着背拖拉着双腿缓缓地走到了操作台前,将一只针头清洗干净后放入了一个白色的箱子里。之后他在箱子顶部按了一下,箱子一侧的圆形玻璃亮起了蓝色的光。

  做完了这些,他慢悠悠地走到小床那里,掀开被子仰头躺了下去,这时艾伦拉近了镜头,老人的脸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在看清楚他的那一刻,我震惊了。

  那是一张和现在的我有着相同轮廓的脸,只不过它看上去无比苍老,松弛的皮肤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暗斑,干枯的脖颈上青筋暴露,衰老的眼眶塌陷了下去,一双无神的眼睛被耸拉下来的眼皮包裹着,在困顿的神情下显得更加突兀。

  “是江鸿羽!”二哥激动地说道:“艾伦,这就是我们要解救的人,想办法找到这间屋子的位置!”

  艾伦又飞快地操作起了电脑,一个深深的疑问突然让我陷入了更深层的不安之中。

  为什么只有江鸿羽?吴悠去哪了?

  在克隆工厂几乎瘫痪的条件下,作为同龄人的江鸿羽已经衰老成了这副摸样,那么吴悠是否还会健在呢?而刘栋具备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最坏的结果吗?

  “快看,这是基地的监控系统!”艾伦的话打断了我的臆想,我看到屏幕上出现了整座基地的构造矢量图,艾伦阅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文字,嘴里不断地嘀咕着。

  “这里进来……是走廊……有一座防御炮塔,接着是环形厅……胚胎孕育室……卵裂工厂……这里是厨房……然后是,体细胞采集工厂……去核卵生成工厂……这里有克隆人守卫保持巡逻,环形厅的四个角落有炮塔……啊它在这儿,它在这里。”

  “我们要从这里的环形厅下到底层。”艾伦看向我们认真地说道,“我会瘫痪掉他们的电控炮塔,电梯是肯定不能使用的,要到达关押江鸿羽的房间,还要通过一道厚重的防爆门,而那扇门的后面还有重兵把守,不过他们的状态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看这里。”艾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看到在基地的顶部,一排防御炮塔被用绿色的线条标记出了轮廓。

  “它们靠独立的系统运行,抗干扰能力很强,我需要切换另一频段并再抵近些才能关闭它们。”艾伦继续说道,“但这些东西响应十分灵敏,它不会轻易暴露目标的,阿拉什应该是发现了它们,并在这里盘旋了很久,但现在它们应该不会再忍耐附近的动静了,那么让我来看看它在什么位置。”

  屏幕中的画面突然一转,那里显示出了我们身处的夜空。这架摄像头应该是被安放在了岩壁的夹缝中,我在长条状的视野中看见了远处的高山,近处的盆地,散落的树枝。而随着镜头的转动,在视野的边界竟显示出了一排摇晃着脑袋的导弹发射架,而在它们的前方不远处,正是那架坠毁的直升机!

  我立刻举起望远镜,沿着湖床对岸的岩壁仔细地搜索起了目标。但它们被放置得实在太隐蔽了,再加上夜晚的能见度很差,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从那一排岩壁上发现任何端倪。

  “那座摄像头与直升机机头的夹角大约160度,我们的位置与机头夹角是垂直的。老九,它应该在我们两点钟的方向,你盯住那里仔细看!”二哥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就在我们费力搜寻之时,我听见一名部族士兵在步话机中交谈的声音,先是些听不懂的话,紧接着他突然音调一转,清晰而洪亮地冲着步话机讲道:

  “试射两发——放!”

  在我们的身后,山谷的深处接连传出两声沉闷的爆响,两道闪亮的弧线越过我们的头顶划过夜空,转瞬间,152毫米高爆弹势大力沉地砸向湖床对岸我所观察的位置,巨大的威力瞬间将那里炸得分崩离析,黑夜中的爆炸火光更是将我们的满脸惊诧照映得惨白无比。

  “停下!目标还没有侦察清楚,你们怎么乱来啊!”我冲那些部族士兵喊道。他们鲁莽无知的行为让我感到异常的震惊与失望。然而这些人却对我的反应熟视无睹,自顾自地继续在步话机中传达着指令。

  “左偏002,十发交替射击——放!”

  更多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呼啸而至,湖床的对岸很快就被笼罩在了一片火光与硝烟之中。我注意到,两门火炮通过交替射击,让火力输出的间隔达到了六秒的时间,说实话,仅靠五人的班组便可让两门重炮打出相对密集的射速,这些炮兵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战斗素养确实无与伦比。

  在我们瞠目结舌之际,艾伦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将监听频道切回了基地的监控系统,电脑在一瞬间便发出了尖锐的警报,我看到基地顶部那一排炮塔的轮廓在此时也已经全部变成了闪烁的红色。看到此情景,艾伦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一手擦拭着笑出来的眼泪,一手不停地朝那些部族士兵挥动起大拇指。

  “好啊!你们是一伙的!”十一愤怒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掏出手枪指向艾伦厉声说道:“你们看这几个家伙都像正常人吗?你们处心积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闹出个大动静,然后用网络向你们的阿托涅斯家族求救吧?我看现在整个议会能看见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秦枫!你他妈的怎么也怂了?一个磁轨炮就把你吓破胆了?”艾伦激动地指着十一喊道,“就算议会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最后一座基地连个屁都造不出来了,难道还会派一群成天只会嗑药的渣子们再来攻击你们吗?哈哈哈……去他妈的阿托涅斯!去他妈的议会!”

  对岸的岩壁在炮火的摇撼下被整片地剥落,硝烟散去之时,那里竟露出了一片乌黑色的混凝土内构。还没等我们做出任何反应,那三名部族士兵便向离弦之箭一样高声呐喊着跳下岩壁,飞快地朝着那座隐藏在谷地中的基地冲了过去。

  十一依然举着手枪,他疑惑地瞪着双眼,用难以置信的求助般的表情看向我,我连忙上去一把拉下他握着枪的手。

  “赶紧跟着上去,抢在无人机出来之前进到室内,再磨蹭一会儿我们都得被射成筛子!”说完我拿起武器便追了上去。

  就在我们竭力奔跑之时,火炮支援再次到位,猛烈的炮击有效地牵制住了基地内部的敌军活动。

  “打得好!”我听见身后十一的叫声,“艾伦,让炮兵别停下,给二哥多争取点时间,他快跑不动了!”

  “操!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我听见艾伦生气地大骂道。

  当我们抵达那座建筑面前时,压制敌人的炮火早已停了下来,松软的地面冒着呛人的热浪,我们的脚下满是被炸成颗粒状的碎石。而那堵厚实的混凝土墙壁已被轰得粉碎,基地的入口已然大敞四开,从那里甚至可以微微地感受到基地里亮起的灯光。二哥坐在地上表情痛苦地按着自己的胸部大口喘息着,而那三名部族士兵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然而就在此时,基地入口的深处突然传出了重机枪开火的声音,那持续不断的锤击声证明了那是一个超长的弹链。

  “不好,他们已经进到里面了!”情况十分紧急,容不得半点犹豫,我二话不说,端起步枪便进到了那条走廊中。

  谨慎地转过一个垂直的拐角后,我远远地看见了一名部族士兵正紧贴墙壁站着,时不时探头查看拐角另一侧的情况,而每当他探一次头,便有一串子弹密集地扫射过来,将掩护他的水泥墙皮捶打得四处飞溅。

  “让开!让开!”我奋力地将那名士兵拽了回来,随后掏出折射镜,身体紧贴住墙壁用地上捡来的棍子挑着伸了出去。

  透过镜子,我看见一架机枪塔倒挂在走廊的棚顶,吐着火舌的机枪蛮横地封锁住了狭窄的走廊,而就在镜中最下方的位置,地上一前一后地躺着那两名部族士兵,前面的士兵被子弹射得血肉模糊,肠子流了一地,不过他的尸体恰好成为后面那名士兵的掩体,不过那名士兵也受到了致命伤害,鲜血从后腰处流淌出来,他憋红了脸试图奋力移动身体,然而过重的伤势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

  “艾伦,抓紧想个办法把它关掉,不然那兄弟扛不住了!”我朝身旁喊道。

  “我这儿还需要点儿时间啊!防御系统都加密了,破解起来很麻烦!”艾伦蹲在不远处疯狂地敲着按键说道。

  “艾伦!这玩意儿左右射界是多少?”十一用力敲着面前的墙壁喊道。

  “左右各六十度,已经足够封死这条路了,过不去的!”艾伦喊道。

  “我这就给你上个宝贝!”十一说着掏出一捆炸药按在墙上并点燃了引信,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背靠的墙壁在我身旁被炸出了一个直径达到三米有余的大洞,连同头顶的棚板也哗啦一声被震落了下来,巨大的冲击力险些让我向前跌倒,而一旦我摔出了墙角,我的头部将瞬间被一串子弹撕的粉碎。

  “十一,你他妈憨啊?咋不连我一块炸死呢!”我生气地大骂道。

  “他奶奶的,白白浪费这么多炸药!就这施工质量,畜牧厂的驴都比他们干得利索!”十一抖落着身上的瓦砾和尘土,也生气地咒骂起来。

  灰尘散去,我再次利用折射镜向洞口内部观察,这里是去核卵生成工厂,规模看起来十分庞大,只不过现在这里面凌乱不堪,靠近我们的这一排设施已经在炸药的冲击力下变成了一摊描述不清的废墟,仅剩下最远处的一盏壁灯支撑着工厂内的照明。而就在这微弱的灯光映衬下,我看见七八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不许动,举起手!”二哥率先冲了进去并大喝一声,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十一擦亮一颗照明弹便甩了过去,紧接着便是干净利落地一连串点射,那些人影应声而倒。

  “十一!他们已经放空了,没有攻击性!”二哥失落地喊道,他把“十一”两个字拧着劲地咬得很重。

  “那当年侵略我们的都是些啥?”在照明弹暗红光亮的映衬下,十一面目狰狞地冲二哥喊道,“你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会被怀疑吗?你对敌人太仁慈了!你总是幻想着可以拯救他们,用你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科技!不过现在我也和你一样了,只不过我拯救敌人的方式是靠这个!”

  十一说着,将手中那支依旧散着余热的步枪拍得啪啪作响。他随后又冲我说道:“九哥,告诉我那玩意儿的位置!”

  “往前十五米,高度三米二!”我退回到刚才的拐角处,向十一报告位置。

  “兄弟,蹲这儿帮我垫个脚!”十一又从背包中掏出一枚挂着电线的硬质炸药,他踩着部族士兵的肩膀,将那块炸药按在了墙壁的高处,随后他拽着长长的电线退到了安全的距离上。

  “看你的了!”十一说着按下了击发按钮,只听“噗”的一声,一股刺眼的溅射流从那座机枪塔侧面的墙壁上窜了出来,紧接着一声炸响,那座机枪塔在一串蓝色的火花中被炸得七零八落。我见状赶紧冲出墙角将那名受伤的部族士兵拖了回来,可当我看向他时,他已经因失血过多停止了呼吸。

  “你要听指挥!这样鲁莽地死掉一点也不光荣!”我咆哮着冲着仅存的那名部族士兵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可他似乎并不理会我的态度,而是面无表情地蹲在死去的战友身旁,用自己的语言机械地念诵了起来,冷冰冰的就像是一场不付诸个人感情的祈祷。

  趁着艾伦破解的时间,我们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里进行了短暂的修整,在绷紧的神经尚未冷却之时,我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主观感受?享受在眼前这个子弹乱撞、血肉横飞的场面中吗?我不得不承认,是这样的,那些身处无尽深渊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怀念着曾经与战友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也始终憧憬着有一天可以控制着一幅属于自己的躯体再次为了那些温热的愿望冲锋陷阵,是那些记忆让我在空洞的漩涡中得以存活,是家人、友人和爱人的欣慰让我得以骄傲地坚持到了今天。我并不喜欢战争,可我别无选择,我清楚自己永远无法停止战斗,因为这是我唯一可以表达爱的方式。

  “好了,关掉了!”艾伦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从这出去就是环形厅,四处拐角各有一座机枪塔,以防万一我们得把它炸掉。”

  我们走出了去核卵工厂来到了环形厅,灯光此时已全部熄灭,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遥控炸药按上了四座机枪塔,这期间我发现了两名苟延残喘的克隆人守卫在黑暗中步履蹒跚地摸索着,便毫不犹豫地利用消音步枪解决掉了他们。

  我们并没有急着引爆炸药,而是想着利用机动优势率先肃清基地里的敌人,然而没等我们行动,环形厅正中央棚顶的警报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红白色的警示灯旋转着闪烁起来。一声尖锐的啸叫就在我不远处疾速划过,紧接着一个令我毛骨悚然的金属碎裂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座电梯坠落了。

  “十一,快引爆炸药!都趴下!”二哥大喊道。

  墙角的机枪塔苏醒了过来,我看见那些黑漆漆的枪管旋转着指向了我们,转瞬之间,金色的光芒灌满了我的视线,在一片轰响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巨浪中的一只小船跟随着浪花的力量摇晃了起来,我一手揽紧了步枪,另一只手本能地抓向身边的物体,然而身下的地面在此时裂开了,我沿着环形厅的天井滑落了下去,重重地摔到了环形厅底层的地面上。

  “老九,快醒醒!卫兵过来了!”我的身体一阵疼痛,费力地睁开眼,整个视野都在前后晃动着。我看见二哥正摇晃着我,那名部族士兵正蹲在正厅中央掉落的水泥板后面无畏地举枪射击,而在另一侧,十一在瓦砾中摸索出步枪,艾伦满身是土地打开怀中的电脑查看起来。

  我连忙起身,拉住二哥迅速撤到了角落中,在我们的头顶,上层的地面在那里没有坍塌,这为我们提供了一定的保护,十一和艾伦则躲到了靠近防爆门的另一个角落中,那里也有足够的碎石板提供掩护。

  一大批克隆人卫兵在我们的视野中跟随头上的灯光闪烁着,他们蹲在上层的楼板上向我们攻击,不过他们动作迟缓,射击也毫无精准度可言。很快,在我们的交叉火力反击下,那些卫兵成片地倒了下去。

  “艾伦!出什么问题了?”我朝他们的方向喊道。

  “是基地的保护装置被启动了!和青龙岗里的情况一模一样!”二哥大喊道。

  “操,我这里关不掉警报!”艾伦的步枪在混乱中丢失了,他看着电脑屏幕,生气地猛捶墙壁。

  就在这时,基地中的广播响了,那里传出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

  “厨师!没听见外面来客人了吗?是不是过什么节日了?那么我要团团圆圆地吃一顿大餐,快点包饺子去,每个人都有份儿!还要多炒几个菜,我要吃香辣肉丝、醋溜白菜,还要再蒸一条鱼。”

  “江鸿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快想个办法把这该死的警报停下来!”艾伦焦急地喊道。

  “真不错啊,我以为你们早把这个地方忘了呢。怎么,连自家门都打不开了?被自己的狗咬到了?真是可怜啊……”广播里的声音带着嘲讽的口气。

  “老师!我是程继勇啊!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二哥一边手忙脚乱地换着弹匣一边朝着艾伦的方向伸着脖子拼命喊道。

  “啊?继勇?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江鸿羽的声音振奋了起来,“继勇,快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

  “我们被困在环形厅的最底层,就在防爆门的旁边,我们周围到处都是克隆人卫兵!”二哥喊道。

  “继勇你听我说!”江鸿羽调大了广播的音量,以便让它不会被密集的枪声所掩盖,“在防爆门的对面有一扇小门,从那里的楼梯下到最底层的控制室,想办法把那座发电机停下,不然这扇门是打不开的。”

  “好,我明白了!”二哥喊道,“十一,你保护好艾伦和电脑,老九掩护我!”

  “我跟你去!”我说道。

  “你别动!咱俩都走了十一那里撑不住的,你不懂操作,况且那兄弟现在的位置太危险了,我带他去!”二哥说着看准了时机跑到了那名部族士兵的位置,我则盯紧了各个方向,不断压制住试图攻击他们的敌人,直到他们二人消失在了对面那扇黑暗的小门中。

  “艾伦,你躲到墙角里面别露头,你死了我们屁的办法都没了!”十一撕扯着沙哑的声带,蹲在在碎片横飞的掩体后抓住敌方火力的间隙举枪还击。的确,在二哥他们离开后,我们的压力瞬间大了起来,那些守卫仿佛猜透了我们的意图,他们不断地向前压过来,并将火力全部倾泻在了十一和艾伦的位置上,我算准了距离,用携带的手榴弹再次消灭了一大批卫兵。

  二哥他们成功了,我没料到一个上了年纪体能不足的老兵带着一个难以沟通又缺乏经验的楞头小子竟可以如此迅捷地完成行动,头顶的爆闪灯熄灭了,与此同时艾伦那里又传来了劈里啪啦的敲打声。

  “坚持住,我这里恢复了!”艾伦大喊道。

  激烈的枪声乒乒乓乓地回响在空旷的天井中,而与此同时,广播中隐约传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像是一个柔软的物体被放在案板上不断地拍打着。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眼看着最后几名卫兵交替掩护着慢慢向我们靠近,然而十一的弹药却在此时打光了。“九哥!扔个弹匣过来!”他大喊道。

  可还没等我行动,一颗手榴弹从黑暗中飞出,直接滚到了十一和艾伦的脚下。

  “我操!”十一惊叫一声,捡起那颗手榴弹便要投掷回去,然而那颗手榴弹就在被扔出去的一瞬间在他面前凌空爆炸了!一声巨响,我看见十一在一阵烟雾中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十一!”我拼命呼唤着,此刻别无选择,我无法向他提供帮助,只能孤注一掷地在原地抵御着敌人,很快十一动了,他吃力地爬起来,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在闪烁的火光映衬下,我看见他的左脸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只眼球流了出来,左手也被炸烂了,半个手掌挂在手腕处,一股一股地向外喷着鲜血。

  见到十一那一侧失去了抵抗能力,那几名卫兵转而将火力都倾泻在了我这里,我被压制在了原地无法抬头。

  “十一,撑住!把枪扔给艾伦!”我摸出一个弹匣用力朝他们那边扔去。然而就在此时,我的右肩像是被重重的一击,整个人向后倒去,弹夹也掉落进了我们谁都触及不到的瓦砾堆中。

  我的肩膀像是钻进了一团火焰,剧烈的灼烧和麻木感让我意识到自己中弹了,紧接着,强烈的疼痛感席卷了我的半边身体,像凶恶的毒蛇一般吸食着我的意志,遏制着我的身体继续投入战斗。

  我按着伤口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就在此时,另一颗手榴弹在半空中朝我落了下来,我来不及思考,左手在地上抓起一块插着钢筋的棚板,用手肘顶着挡在了身前,然而敌人像是算准了引信燃烧的时间,手榴弹就在撞上棚板的一瞬间炸响了!

  所有的嘈杂声都停止了,天崩地裂的轰鸣蛮横地霸占了我所有思考的空间,在那里,战机在血红的天空中留下一道黑墨,成片的坦克在原野上熊熊燃烧,腐烂在泥土中的士兵们睁开了眼齐齐地看向了我,焦黑的土地上,浑身淤青的孩子翻着白眼失心般地啃咬着自己的残肢,满面血迹的老人在孤零零的小楼里望向窗外,他的眼中有一束光暗淡了下去……

  我毫无力气的右臂摸不到步枪了,它早已在爆炸的冲击下不知被甩到了哪里,棚板的阻挡让我暂时挽住了生命,但现在我的左腿插满了破片,我看到如注的鲜血从那里流淌了下来。

  艾伦瑟缩在角落中抓着自己的头发发疯般地大笑着,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我知道,我的一切都结束了。

  隐隐约约地,我又听见了一连串有节奏的撞击声,那不是枪声,而是广播里刀刃砍在木板上发出的声音,那其中还夹杂着筋骨被砍断时“咚咚”的闷响,是厨房在剁肉吧?好多的肉啊……

  刘栋,对不起……

  陆叔,对不起……

  熙月,对不起……

  兄弟们,对不起……

  一阵枪声响了,可紧接着,那些脚步的声响竟杂乱了起来。

  我定睛看去,二哥从对面那扇黑暗的小门中冲了出来,正在那些卫兵的身后举枪扫射,而那名部族士兵掏出匕首,干净利落地击杀了一个又一个卫兵。枪声终于停下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老九!十一!你们怎么样?”二哥焦急地大喊着跑向了我。

  “二哥……我还能行,快……救十一!”我看到十一趴在地上,已经疼得昏死了过去,也强忍着剧痛朝他的方向爬去。

  “门……能打开了……按钮在墙上。”艾伦紧闭着眼,颤颤微微地说道。

  “我这里还有一支镇痛剂,艾伦你快把十一带到安全的地方给他止血!我们得抓紧时间,老九的情况也非常不好!”二哥将一只急救包塞给了艾伦,随后他走向了防爆门旁并按下了开关。

  “小兄弟,你反应比我灵,我扶着老九,你在前面给我们开路。”二哥说着将一个弹匣递给了那名部族士兵。

  然而就在大门开启的瞬间,一阵蜂鸣声从门后传来,我看见一架无人机正旋转着枪管,而放松了警惕的二哥恰巧站在了它的面前!

  “二哥,快躲开!”我无法起身,只能发出绝望的大喊。可与此同时,那名部族士兵以闪电般的速度冲上去一把推开了二哥,无人机在此时开火了,我看到密密麻麻的血柱从那名士兵的背后一股一股地喷射出来。

  二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当他反应过来后迅速将双腿在瓦砾上用力一蹬,让身体顺势在地面上滑行出去,他瞅准了时机,在滑行中果断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起,无人机应声而落。
Previous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