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马第十八章 严酷的抉择

  一周后,我们辗转回到了春城市。现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已经看不到往日的从容与热忱,即使是身处要塞铜墙铁壁的保护之下,空气中也依然可以捕捉到那种紧绷起来的焦虑感。松江市遭受袭击这一事件对于所有人来讲无异是一道晴天霹雳,现在,一个更为严峻且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人们的眼前。

  接下来,要如何保证自己存活下去?

  那些停放在空地上的汽车被抽干了燃油,轮胎也被卸了下来,高耸在厂房上的黑色烟囱此刻早已冷却,走在因房屋的拥挤而隔绝了光照的羊肠小道上,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在自家仓库里忙活着,那里的人们会谨慎地盯着每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的陌生人。

  在我不远处的前方,门户正对的两家主人正倚在各自院子的围栏上交谈着,我认识他们,较胖的那个人叫黄建安,较瘦的那个叫徐亮,当我还是纯粹地被叫做祁振磊的时候,我经常来他们这里玩跳棋,不忙任务的时候,泡上一大杯婆婆丁茶,在这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嘿,你听说了吗,松江市在被袭击之前先是被敌人渗透了。”

  “是啊,我听说是混进了一个什么克隆人,把江南江北的两处基地的坐标给报出去了。”

  “我听到的消息更可怕,说的是炼油厂的一个工人去要市里办些私事,自打走出去后便杳无音信,他家人放心不下,联系了他厂里的同事四处寻找,可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线索,人们没办法只好去派出所报了案各自回去等消息。可就在一周之后这人又突然出现在工厂里,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问题来,原本这是个很健谈的小伙子,可那时候却一声不吭,像个机器一样僵硬地重复着一套固定的动作。就在袭击发生的前两分钟,人们就看到他突然从里怀兜里掏出一个像收音机一样的物件,对着它就开始叽里呱啦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鬼话,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雨点一样的炮弹就砸下来了!”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呢,第二天这工人的老婆听见自家猪圈里的猪叫的特别惨,她走过去便看到了震惊的一幕,其中一头猪留着眼泪眼巴巴地盯着她朝她跪下了,随后自己走到了井口跳了下去!看到这一幕这女人当场就疯了,当天晚上自己也上吊死了。”

  “我的天,照你这说法,这个人是被换了脑子啊!这听起来好瘆人啊。”

  “是啊,光是想想都害怕,咱们都加点小心吧,以后不能独自行动了,不然指不定像那工人似的,一觉醒来说不定自己就变成啥怪物了!”

  “唉!这个节骨眼可难受喽,我琢磨着咱大伙一起商量商量,得集体行动去弄些柴禾啊,现在这屋子里就冻得难受,等入了冬之后可咋办。”

  “还有吃的呢,指着自己家巴掌大的仓库撑到来年开春都费劲,明年不又得再闹个大饥荒啊,到时候指定出乱子,这人要是饿急眼了可啥事都干得出来。”

  “哎对了,我看以后有必要熟人之间对对暗号了,真要是哪天要塞里混进来个克隆人咱们都不知道……”

  “嘘!有生人。” 徐亮发现我在听他们讲话,立刻警觉地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安静。

  “喂!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黄建安转过头来,他满脸严肃地故意压低了嗓子,让它听起来更符合一个身材雄伟的糙汉所发出的声音,但我很清楚这并不能掩饰住他是个既幽默又胆小的焊接工人这一身份,胆小到连杀一只鸡都会因为害怕而畏畏缩缩。

  “我……我是咱们军区部队的,过来咱们指挥部开个会,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如果我还是那个老九,我一定会用戏谑地方式让他们明白那个传言是如何的漏洞百出,但现在我并不想让他们怀疑我的特殊身份,用刘栋所处时代的话去讲,徐亮是个善于八卦的人,为此引起广泛的恐慌只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便只好随便编了个说法打发过去。

  “我认识一些部队的人,那些能上桌谈事情的人我也大概了解个八九不离十,可你完全是个生面孔啊,你不会是克隆人吧!”说着,徐亮回身从茅草垛中拽出一支草叉握在手里。

  被昔日的好友用近乎敌视的态度对待,我的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悲凉的寒意,随即苦涩地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们别紧张,我是从松江那边过来的,我在那里见识过克隆人,他们并没有你描述的那么神乎其神。”

  说着,我赶紧低着头在他们质疑的目光下匆匆地离开了。我不擅长撒谎,谎话在很多时候都需要一系列的解释去证明它的合理性,而随着问题的跟进和时间的推移,这些解释便又不得不转化成为无数个新的谎言,而当你的思维被这些谎言所淹没,为了它们的自圆其说而处心积虑之时,即使那是个善意的谎言,需要承受的负重感依然远远大于直面真相后而堆砌起的所有压力的总和。

  况且,现在的我,不就是一个被组装起来的克隆人吗?

  会议室的窗户上盖满了厚厚的霜雾,即使没有粗糙布窗帘的遮挡,站在外面也无法看清屋里人们的一举一动。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柳熙月穿着棉衣抱着膀子坐在角落里,她朝我点了点头便又将目光移到脚下的方砖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秦枫又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在一旁开着老陆的玩笑,搞得老陆不断尴尬地笑着抓挠头顶稀疏的发茬。除此之外,还有带着一副方框眼镜文质彬彬且不苟言笑的老金,负责要塞内物资账目的统计;身体精瘦,已是满头鹤发的陈老先生,负责农耕工艺技术研究;皮肤黝黑,头发凌乱,仿佛永远洗不干净脸的大林,负责要塞内水电设施的维护保障;扎着两条马尾,始终挂着得体而可爱笑脸的小田,负责文化宣传工作。这些人我都认识,我作为老九的时候经常遇见他们。

  没过多久,会议室厚重的双扇木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我看见艾伦被两个身着冬装制服的士兵左右夹着带了出来,他身上极不合体地里外套着两件厚棉服,使他走起路来的姿势像是一只在溜冰的企鹅。他脸色苍白,鼻子发红,看得出他难以忍受这种寒冷环境的折腾,可即使这样,在他的神情中依旧流露着令人厌恶的高傲与一丝挑衅般的满足之意。

  艾伦目中无人地穿过人群,当他瞥见角落中的秦枫正用一种欲将人碎尸万段般的阴狠笑容盯着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身体打了个激灵,要不是架着他的士兵面带疑惑地用力拉住了他,估计他会直接摔倒在地上。可随后,艾伦发现了自己的窘态,马上清了清嗓子再次将那副“不屈不挠”的表情贴在了脸上。

  会议室的主位坐着战区指挥部总书记,我对他并不是很熟悉,毕竟对于当下,老九的记忆有长达六年的空档期,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老书记也已经去世了。

  在总书记的旁边坐着满头白发的战区总参谋长沈清泉大校,此时的他比我想象中的要沧桑的多,他是个善于钻研又喜欢安静思考的人,此时正皱着眉头紧绷着嘴唇研究着手中的笔记,凌厉的双眼仿佛硬要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扯出若干凌乱的线索,再用一种军人特有的强硬与粗鲁将它们捋出条絮。

  我在后排角落中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对于这种决策者的务虚会议,我向来没有太大的参与感,在刘栋曾身处的那些场景中,那更像是“大人物们”在同一个模糊的目标上进行的一种人情世故的交易,最后达成的结论永远是温和的,永远是耐人寻味的,永远是不会是一针见血的,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它就像是被缠在了一卷塑料保鲜膜里那样让人浑身不通透般难受。

  而老九的记忆中更是鲜有这种经历,我在那里甚至找不到对于眼下这种场景活动的定义。这时我才意识到,无论是刘栋还是老九,他们更倾向于简单而直接地接受指令,而非在那些让人似懂非懂的境界中归纳出一套可行的操作方案。简而言之,现在的我再次感受到了昔日那种不知所措且无地自容的感觉。

  “老哥,你和嫂子这都是咋啦?我看她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秦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转头看向他,他双腿分开,双手按在膝盖上,上身坐得笔直,微微地转着头用目光斜视着我,向我示意他在同我讲话,看到他的样子我还是没忍住地笑了一下,他的姿态仿佛不是来听会,而是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表彰一般。

  我又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角落里发着呆的柳熙月,便连忙移开视线对秦枫说:“我想她是对刘栋的决策不放心吧。”

  “我始终不太能理解,九哥在你意识中是断断续续存在的吗,那天指挥我们战斗是你还是他?”秦枫问道。

  “兄弟,这我也说不清楚!当时那就像是本能一样告诉我我们就该那样做。老九这次一直没走,现在无论我看到什么都不敢去过多地思考,我的脑子里会同时听到两个声音,如果任由着它们各自继续下去,我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会变得充满了矛盾。没办法,我只能听从第一个本能的意识。”我说道。

  “你也别难过,不管嫂子咋想,我还是愿意听你的,亏了你那时候拽住我,要不然那么多有用的情报全就得跟着被我掐死了。诶?有没有想过我们能得个勋章什么的?”秦枫说道。

  “从来没想过的,兄弟,大厦都倒了,谁还会在意楼顶上的装饰物?”我不加思索地说。

  “啥?”秦枫被问懵了,不断地眨着眼睛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嘈杂的交谈,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好了,现在开始开会。”书记洪亮地说道。“我想大伙应该都知道发生在松江的事了,今天在这儿不是要指责谁也不是要称赞谁,主要就是把各自掌握的信息捋一捋,再商议一下接下来要做的工作。”

  书记详细地叙述了对于艾伦的询问经过,这些记录与他向我们交代的信息基本是一致的,接着,他又说道:

  “俘虏称58-61年松辽会战本就让敌阿托涅斯家族元气大伤,而这次报复性破坏行动的全军覆没基本宣告了阿托涅斯军力的消耗殆尽,短时间内已经不具备再次发起战争行动的条件。但俘虏提出一点,敌人在火星上还存在着其他具备很强军事水准的家族式政权,现在阿托涅斯战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敌议会,而在那之后,即使是阿托涅斯家族也无法预估敌议会是否会指派其他家族式政权接管阿托涅斯的工作,所以目前我们仍面临着最严峻的战争威胁。”

  “另外,俘虏表示圣火集团已完全由松辽战区迁出至阿尔泰山区,他具备能力为我们提供卫星定位,但前提条件是不能将战败的消息传回敌议会,因此向我们提出至少提供一百二十吨粮食的要求,粮食先由隐藏在战区中的卫星基地发往火星,他本人可以留下来直到完成卫星定位。”

  “俘虏交代的就是这些,态度还算诚恳,但他本人毕竟是敌阿托涅斯家族的高级指挥官,掌握一定程度的作战要领,所交代的信息不排除存在战略欺诈的可能性。好了,大家都各自说一下手里掌握的信息,我们需要对下一步的工作交换意见。”

  “啊,我先说吧。”老金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一百二十吨粮食这个量其实并不算大,如果一定要拿是可以提供出来的,但现在的形势想必大家也非常清楚,即使是不发生灾害、疾病和战争的情况下,直到明年秋收前,整个战区的粮食供应都非常紧张,就更不要提对关外的支援了。不仅如此,煤炭、燃油等能源都面临紧缺,我认为当下应该马上停工停产,组织战区各部开展渔猎自救活动,大范围开垦农田……”

  “哎呀,这万万不可啊。”陈老在这时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们每年都会对土地作放射物质评估。整个松辽战区虽然在当年没有受到直接的核打击,但这些年随着全球大气的流动,放射性雨水的侵蚀,可供耕种的土地是极其有限的。而松江地区是一片冲击平原,土壤本就肥沃,再加上多年的精心养护才得以成为产粮基地,如果现在大范围盲目开垦耕地、猎杀野生动物,很有可能再次导致疾病与瘟疫的滋生,这么做是绝不可取的,不能让疫情再回来了。”

  听到这里,老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的语气明显快了起来:“那我就把话说得再直白些吧,这一百二十吨粮食在最极限的状态下也只够整个春城市维持半个月的时间,对于整个战区而言它无异于是杯水车薪,饥荒是肯定会发生的,饿死人、冻死人的情况也是肯定会出现的。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如果决定用粮食换取那个定位,我不会提出反对,也可以为造成的后果承担应有的责任,但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去说服百姓。”

  “老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还要向敌人示弱?难道你没听出来吗,那小子是在用其他敌势力威胁我们缴粮,你把粮食给了他,他转头随便给出个坐标,我们的大部队就得被他牵着鼻子绕得团团转,如果这个时候敌人再组织偷袭后果将不堪设想!”沈清泉不悦地说道,他掏出纸笔,边说边在上面飞快地计算着。

  “我给你们分析一下,为什么他偏偏要赶在秋收的时候来咱们这里搞破坏,因为他们的计划是每年都要来,这也就意味着他要征的一百二十吨粮食其实是一个敌家族一年的口粮,仔细按人头算一下,那不过是一个……仅仅一千人左右的小团体!就按这个体量来说我们根本没必要惧怕他们,敌人依赖的科技是圣火集团的生物克隆和意识交互技术,一旦没有了可以被操纵的傀儡,他们就会暴露出后勤储备极度匮乏的短板,所以现在尽快想办法切断圣火与敌人之间的联系才是我们的重中之重!”

  沈清泉手中的笔在他强有力的声音戛然而止的时候被“啪”的一声扔在了桌子上,他环视着周围的人,雷厉风行的气质中透露着一股不可抗拒的严肃。

  这便是沈清泉的最高明之处,他总是能敏锐地洞察到藏在信息表象之下的痛点。现在,所有人不得不面对一个再明晰不过的现实,但任凭谁也没有胆量再去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这是关乎正义与道义的抉择,生命与命运这两个词现在无比分明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谁都明白,无论接下来要怎么抉择,造成的后果都是难以仅靠着肉身和意志力去承载的。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指针铿锵有力地行走着,在人们沉重呼吸声的映衬下,犹如铁锤敲打钢钉一样震慑着所有人的神经。

  这时,我看见坐在屋子另一侧的老陆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旁边满脸稚嫩的年轻人,年轻人如梦初醒般地浑身一个机灵,赶紧摊开手里的稿子读了起来。

  “各位领导,我代表陆总工汇报一下防辐射穿越载具的研发与装配进度。”这时老陆站了起来满脸歉意地朝着满屋子的人点了点头。

  秦枫没憋住地“噗嗤”一声笑了,他把脸靠到我耳边说道:“老陆最不擅长公开演讲了,之前每次都把脸憋得跟个猪肝似的,这回干脆直接找了个代言人。”

  年轻人继续说道:“整体设计思路是由重型直升机空运士兵和作战物资,由油罐车陆运燃料供直升机返航,目前直升机已经完成了设计和一架试验机的装配,可运载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和一台轻型车辆,荷载状态下理论航程可以达到三千七百公里,目前测试状态良好,第二架直升机具备装配条件,但进一步测试需要耗费大量燃油。地面车辆的设计工作正在进行中,设计思路优先考虑电驱动,由油动发电机提供能源,行程中尽可能利用中原地区的地下交通网,理论上由两辆燃油运载车供应一架直升机,每辆车运载量预计为十三吨……”

  “先停一停吧。”书记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已经没有那么多能源供我们挥霍了。”

  “为什么啊?”沈清泉瞬间惊愕地摊开了双手,“我们几乎已经可以看到曙光了,不该为此再拼上一把吗?这样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啊!”

  “老沈,我明白事情的紧迫性,我们都急,可没有办法。”书记也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冒进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我们不能相信俘虏所谓的卫星定位,只能在布满辐射污染的山区中靠人力展开搜索,说实话,即使我们全力支持,能找到并端掉圣火基地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我们现在没有物资,又缺少能源,眼下活下去都成了问题,得优先解决百姓的生存问题,不能让人心再乱了。”

  “书记,算我求你了!”沈清泉捶着桌子发着狠地说道,“就一架飞机,两辆油车,就派一个班组的侦察兵,至少也要把圣火基地的定位传回来!”

  “这不是等于拿最精锐的战士去填火坑吗?你这是在赌博,我们输不起的!”书记厉声说道。

  “士兵要是不敢为他守护的人民而牺牲那还算个狗屁的军人!能为国为民战死沙场,那是一个军人的最高荣誉!现在就在这片天空下,就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随时还会整片整片地掉下炸弹来,我们的百姓即使苟活着,也永远是担惊受怕地悬着一颗心,就等着天塌下来的那一天啊!”

  沈清泉说着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墙上那张泛黄的中国地图,在那里除了松辽战区的一小片区域,整个地图都被用黑色的碳素笔拉成了网线。

  “看看吧,看看我们祖国的版图,我们能自由呼吸的空间只剩这么点儿了,它还会继续缩小的。我的兵都不能为了信念而战,那我这个当将军的还有什么作用,你不让他们去,我自己走着去!”沈清泉愤怒地将帽子甩在桌子上,站起身就要离开。

  “老沈!”书记赶紧叫住了他并说道,“我是真拿你这老哥哥没办法啊!好吧,我没有理由再反驳你了,就依你说的,一个班组的侦察兵,其他的真的没法再保障你了。”

  “哎呦!书记,我这可谢谢您了!您放心,我一定会让百姓理解的。”沈清泉连忙伸出双手做出了作揖的手势,随后如释重负地坐回了位置上。

  “既然这样,我也直说一下我的想法吧。”书记也涨着红脸坐了下来,“我们对俘虏的条件要统一口径,假借筹粮的时间去拖住他,像他这样平时养尊处优的人很难适应这里的环境,要尽可能地消耗他的意志,他会屈服的,但是一定注意,筹粮这事是假的,决不能为此走漏了消息造成广泛恐慌。其次,赴阿尔泰山渗透圣火基地的任务就按照沈参谋长的要求执行,但是一定要让百姓明白这次行动的意义,让他们知道敌人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现在短时间的忍耐是为了换取将来永久的太平这个道理,这两件事拜托小田你费点心。”

  “然后我重点想说的是……”书记异常紧张地用右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左手揉捏着,我甚至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并说道,“当下的第一要务是维持民生,不光是在物质方面,还有精神层面。接下来必将是一段艰难的时期,当我们不得不面临一些让人感到痛苦的抉择的时候,想一想自己的身份,掂一掂我们肩上的责任。从现在起,不要再以对错去评判自己的决定,所有工作只要专注于一个标准,那就是问心无愧了。”

  会议结束了,没有掌声,也没有困惑,人们看起来都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相顾无言。是的,又是这一句问心无愧,它涵盖的东西太深奥了,它什么都没说,却似乎又表达了所有的事情,这时候即使用最赤诚的态度去表达一个人情绪,都会显露出不合时宜的做作与肤浅。

  我也突然意识到,人生哪有那么多自我约束的条条框框,谁又能真正领导得了谁呢?过去的人们总是喜欢从智者的教会中抠出些许让自己感到舒适的碎片,并大言其道地将它讲给那些能够用以让自己更久地呆在舒适圈的人,因此一直以来,刘栋不得不为了填补一个道义的形象而东奔西走。以至于那个问心无愧,早已在源源不断的疾风暴雨中被劈头盖脸打得七零八落了,我想这便是他那趋于癫狂的恨意的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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