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倦起晨梳花欲睡。
南若裹着棉被,睡眼蒙眬,从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隐约看到一丝光亮,模糊熹微,似梦欲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曦光。
落地镜前,仰止已经打好了领带。
“你是又要走了吗?”
南若迷迷糊糊地开口,嗓音软糯又微醺般沙哑。
“是,去见一个重要的大客户。”仰止在南若额头落下一朵轻吻,“抱歉,不能陪你一起吃早餐了。”
“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南若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拉住他的手,“下次见面,我想吃糖炒板栗。”
“好,给你买。”
仰止摸摸南若圆滚滚的脑袋,不介意弥补她成长过程中缺失的宠爱——可以坦然开口要一份糕点小吃,可以买一件心仪款式的品牌衣服,可以拒绝吃大片肥肉,可以不再缩衣节食为了日常生活开支而愧疚。
“你最好了。”
好到我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对你不设任何心防。
听到南若猫在被窝里嘟哝,仰止开心地笑了。他穿上毛呢大衣外套,换好黑色皮鞋,收拾妥当,外出为生活奔波忙碌。
经济繁荣的那些年,经常需要跑场地做活动,线下实体广告行业一向忙乱嘈杂。如今,经济下行,消费降级,各大公司纷纷缩减宣传预算,维护老客户的同时,又要尽可能地开发更多新客户,仍旧是应酬不断。真忙的时候真挣钱,闲忙的时候不挣钱,世道其实是有些荒唐可笑的。
仰止拂落肩上的银杏树叶,只身踏入命运的角斗场。
刀尖上舔血,他向来谙熟此道。
一路凭借着刻苦学习孤身来到这座城市,南若亦是习惯了在刀尖上行走,所以无法全身心地将自己托付于他。
就这点而言,他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
无论如何缠绵悱恻,爱情始终是一味毒药。无数人以心犯险,妄图自全,终是徒然。
他和她,亦难免于俗。
金风玉露胜却人间无数。
昨晚,仰止发了狠地要南若,在她身上处处留下吻痕。粗重的喘息和断续的呻吟在暗夜中交织沉沦,负距离接触到似乎要将对方揉入骨血的两个人,却无法承诺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愿意嫁给你,你还想娶我吗?”
欲海中沉浮,温存之际,南若守着仅剩的一丝清醒,温柔问道。
“大环境不好,消费降级,品牌方都不愿意花钱搞活动做宣传了。今年公司的业务没有任何起色。一直这样下去,我怕是会破产负债。”
仰止点燃一支事后烟,冷静克制地拒绝南若。
“我现在没办法娶你。”
一如疫情期间,南若为了逃离封锁在农村老家闲言碎语的痛苦处境,主动发微信破冰求和,恳求仰止娶她。她愿意为他洗手羹汤,只要他能带她走。
当时,他用同样颓废的语气拒绝了她。
那一年的隆冬,一连下了好几场鹅毛大雪,厚厚的积雪覆盖屋顶。南若全家围在煤火炉子旁,徒手揭起冷却片刻的炙烤苹果的焦糖外皮,满手都是黏糊糊的果糖浆。明明是全家和乐、隐居世外桃源的美好生活景象,南若心中却一片荒凉。
美好是暂时的。倘若南若被永远困在家中,等待她的是进厂打工、相亲嫁人、连生数胎直到生出男孩的悲惨命运。这对于一个接受过男女平等教育思想的大学生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人间炼狱。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盯上了她,张罗着给她介绍外出打工的对象。
她除了逃离,别无选择。如果一定要结婚嫁人,她希望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希望嫁给一个不会重男轻女的人。她希望嫁给仰止。毕竟,仰止能在最大范围内给予她身为女性的平等与尊重。
仰止不会逼她生男孩子。仅此一点,便已足够。
只是,寄希望于外界的救赎,难免徒劳。命运翻云覆雨,永远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南若和仰止之间,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总是无法如愿。经济平稳向好时期,南若断然不会放弃学习备考和职场生涯。经济下行崩塌之际,仰止又身负贷款担着破产的风险不敢娶她。
任凭南若曾经如何清冷乖巧,这一刻,她终究依偎在仰止怀里,像朵浮萍无依无靠。
“如果你一定要嫁,我娶你。有我一口饭吃,便绝不会饿着你。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南若,你真的想好了吗?”
仰止将手中未燃尽的香烟丢弃在盛有清水的一次性纸杯之中,给出了能力范围内最大的承诺,却换来长久的沉默。
南若不敢和他一起冒险,更不愿成为他的负担。
进退两难之际,南若本能地遵循理智作答。
“如果有一天,经济回暖复苏,而我已经结婚成为一名家庭主妇,我将很难再次步入职场,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设问,是反问。
“仰止,我们一直做恋人吧!我不能为你放弃进入职场的可能性,更不能把人生的重量尽数压在你的肩上,否则我们谁都熬不过婚姻的坟墓。”
无法相濡以沫,又不舍得相忘于江湖。南若权衡利弊,不是选择放弃仰止,而是为了挽留仰止。她必须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如果哪天我想结婚了,我向你求婚。”
南若泪眼含笑,故作调皮地说着酸楚的话。
她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赤裸相对,所有深一脚浅一脚懵懂的试探和慌里慌张的幸福,全都是和仰止在一起。
从身到心,她沾染的全都是他的痕迹。
她不知道该怎样放弃这样一个人。
“我该拿你怎么办,南若?”
仰止温柔抚摸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我们就一生抵死纠缠,谁都别想放手。”
仰止吻上她的眼眸。
经济泡沫破灭,混乱不堪的时代,除了活着以外别无所求。
从始至终,他们一无所有,爱是他们唯一的砝码。
活着就会爱,会受伤,会流泪。死了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