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流程办得很快,只需要给项目经理口头说一声,没有任何工作需要交接,工资三日内微信转账结清。
南若撑着遮阳伞找到仰止的时候,他和阿玖正在寺院前逗流浪猫玩儿。
一只调皮的奶牛猫,爬上树干捉知了,偶尔风起叶落,又迅速跃回地面,伸着白爪子捕捉落叶和珊珊移动的树影。
难得在景区见到一只活蹦乱跳的野生流浪猫。
景区里的流浪猫见惯了人来人往,大多数都不怕游客。傍晚六点以后,景区免收门票,附近顺道常来健身遛弯儿的居民,时常投喂这些流浪猫们。偶尔也会有两三只病猫,脏兮兮的,不断分泌眼屎,十分怕人,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便逃到树林里去了。
“要不要过来撸猫?这只好像挺乖的。”
树荫下,一只漂亮的小橘猫正昂着头,肚子舒服地呼噜呼噜叫不停,享受着仰止爱抚地帮它梳理毛发。
“不要,我怕有跳蚤。”
从欣赏,喜爱,再到靠近,都需要跨越一段安全距离。
所以,南若一向擅长拒绝、回避和逃离。
“路哥,嫂——”
阿玖停顿话语,转而看向南若。
“喊我的名字就行。”
南若适时提醒,避免重提一段荒诞旧事。
“南若妹妹,我先去寺里找大部队集合,一块儿给佛祖上香。你和路哥慢慢聊。”
“好。”南若答应着,回忆勾起一丝少女的灵动和俏皮,“我猜你许的愿望是暴富、变帅、打王者不会输!”
“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到时候赖着你!”
阿玖一边嬉皮笑脸接话茬儿,一边迈步跨进禅寺。
磕CP的唯一观众离席,这场荒诞爱情剧终于要谢幕散场。
“大夏天的,怎么想起来爬山了?”
南若随意闲聊。
“公司团建,抽签抽中的地点。”仰止回答,“J市也就这几个著名景点。”
“谁手气这么背?”
南若小声嘟囔。
仰止默不作声。
“不会是你吧?”南若定睛审视仰止,“你最近可别买彩票。”
短暂的沉默,缓缓流淌,印证着那些失联的空白时光。
“那几个女同事没跟着来吗?”
仰止没料到,南若轻描淡写问的却是送命题。
实习那段时期,一直是俩人心口不愿揭开的伤疤,虽然已经结痂。
“她们嫌爬山太累,在山下的奶茶店等着。”
太累?
南若在山上看摊儿的那段日子,每天上下山来回总共花费约一个小时。每逢周末去文创店里帮忙,经常一站就是一整天。
仰止总说南若娇气,不如公司里的女同事努力。他总是自动忽略:南若连续熬夜改H5(邀请函)时,门缝间漏出的一线光亮,他视而不见;所以才会在斥责南若的H5(邀请函)做得一塌糊涂时,狠心绝情断念,伤她片甲不留。而她对他,曾经毫无防备。
娇气的南若吃了很多苦,而努力的女同事受仰止庇护。
恋爱仿佛是一场错觉。
南若很想问:“到底谁是你的女朋友?”
“我没打过她们的主意。”
察觉到南若一瞬间的失落,仰止后知后觉,自证清白。
“我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纠缠不清就麻烦了。你不会拿公司的利益和前途去冒险。即便你今日不解释,我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南若清清冷冷,淡如寒烟笼湖面。
“只是——”南若认真地看着仰止,“我不计较,并不代表我不记得。”
只是,你从未体谅过我的青涩和炽热。
逆风翻盘的人才能大度从容地衣锦还乡。而南若,迎风解不开迷茫与彷徨,生活的艰辛才刚刚向她招手。
张爱玲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仰止不明白,南若对于美好世界的期待是如何一次次落空。众生皆苦,他亦无法体谅她的心酸。懂得,终究比喜欢重要。
仰止曾经给南若上过最惨烈的职场第一课。他和她之间隔着那么多女人,伤亡惨重。
她回忆起大约半小时之前,仰止伸手帮她遮挡太阳。他手上的无名指戒一晃而过,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璀璨光彩,刺痛了她的双眼。
在那一刻,在她的眼中,在静静流淌的无数岁月长河中,他开始变得和任何普通男人没有什么不同。
她和他,回不去了。
她难过得想要流泪。
“南若,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当年的事情,是你的过错?分明是你不懂得团队合作,差点儿搞砸了项目。逞强一旦用错了地方,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绝对的理智占据上风,仰止字字句句逼问南若。
这般冷酷的神情,和记忆中五年前那副盛怒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从始至终,他从未护她周全——在别的女人面前。
“我不会把熟练归结为自己的能力。你口中的她们,努力、上进、有能力,只不过是因为她们在你公司待的时间足够久,早就熟悉了你公司的项目和工作流程。难道那就是她们欺负我的理由吗?”
南若拔高了音量,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许多事情,换成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普通人来做,都会是一样的结果。努力只是避免拖后腿。是时代把芸芸众生托举到了如今的高度,并不是因为谁有多努力。”
时隔多年,南若一字一句冷静分析,郑重地对职场霸凌say no(说不)。
她不再相信职场PUA(精神操控术)。
她和仰止的关系,彻底陷入死局。
或许仰止曾经真心爱过她,却从未给过她半分偏爱。
生存和爱情捆绑在一起。南若无力自保,得不到爱情;同样,仰止也是。
他和她,从未输给爱情,而是输给反复无常的人生。
“仰止,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南若眼含热泪,温柔地倾诉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鸟鱼兽——浩瀚宇宙最盛大的奥秘。
“人人都爱耀眼的光芒。可是,哪怕我只是个黯淡的普通人,你依然爱我如故。这样的人,才值得我爱。”
佛门清净地,事了拂身去。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很快,也许永不相见。
相爱艰难,南若和仰止没有过多的生命可以浪费。
他和她,虔诚地焚香祷告,在佛祖面前,把这段爱情还给了神明。
他会记得,风吹乱了影子。而她,在他的耳畔呢喃轻诉。
“我不爱人。我只爱过你,还有我自己。”
心无杂念,澄澈明净。
她在爱意鲜明的时候,放开了他的手。
爱情的手段并不高明,无非是一颗赤诚坦荡的真心,一旦交换,余生都在戒断。
盛夏的荷花瓣瓣跌落在琉璃瓶外,无数密密麻麻的小爬虫沿着花蕊噬骨窃香。
仰止将这支残荷连同爬虫一起倒插在垃圾袋内,抽绳打包,穿着睡衣和拖鞋下楼,扔到了公共垃圾桶内。
佛祖慈悲。然而,他心中的净莲,枉开了半个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