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时期的爱情适合做恋人的朋友

  因为贫穷而与外界失联,寂寞地生活在世界上,像是某种诅咒。

  换了一种新的身份相处,不再对彼此抱有期待,仰止和南若反而能够轻松地说说笑笑。

  南若最近爱听周兴哲(Eric)的歌,偶尔把好听的歌单分享给仰止。

  仰止却总是担忧南若的明天,话里话外劝南若多学一些生存技能,也好日后自力更生。

  他在总经理的位置上坐久了,无法透彻理解南若这一代人的处境。

  只不过是普通员工做着普通工作,就被认定为毫无价值。南若这一代人,尊重并肯定每一类职业的劳动成果,无论是蓝领还是白领,皆无贵贱之分。然而,大多数贷款创业的小微企业的小老板们,既罔顾劳动法的明文规定,其公司也缺乏核心竞争力。他们那一代人,往往急功近利,短视浮躁,卓绝无双的科研家的脊背都要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破口唾骂道:“没有商业利润,短期内赚不到钱。”

  士农工商,商处末位,不尽然没有道理。

  “别沮丧,不上班和有钱,我至少实现了其中一样。”

  南若的生存哲学无非是“不对抗”,仰止时常羡慕她这般佛系的心性。

  没有人不曾热血,只不过长大后被迫与生活和解。

  闲聊时,仰止偶尔也会粗心大意,忽略了南若不是个大度的女孩儿。本该在两人之间刻意回避的话题,偶尔也会被仰止牵起话头儿。仰止偶尔也会流露出对自己目前婚姻状况的担忧。

  仰止的未婚妻家境好,见多识广,接触到的优质男性多,选择的机会也就更多一些。她又自小娇纵明媚,思想更加开放,玩得也够野够放肆,不是非仰止不可。当哄骗与迷恋不再续约,时过境迁,过往种种,镜花水月,亦不过是各取所需。

  欺骗与利用,终究不是爱情圆满的归宿。

  “无论你和她白头偕老,还是离婚收尾,那都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绝对不能是因为我。”

  南若态度坚决,适时提醒仰止别再犯规越界。

  爱需要反复重温才不会被遗忘,细水长流抵得过刻骨铭心。

  许多年以后,她也许会忘记他,也许还记得他;也许还喜欢他,也许不再喜欢他。

  慢慢地习惯不再爱仰止,南若的人生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辽阔天地间,爱情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

  耳机里正在播放周兴哲的《以后别做朋友》。

  “我走回从前,你往未来飞

  “遇见对的人,错过交叉点

  “明明你就已经站在我面前

  “我却不断挥手说再见”

  故事的开始,南若和仰止只是朋友。故事的最后,他和她再次做回朋友。用友谊祭奠失去的爱情,未必不是一种遗憾的补偿。

  南若和仰止,也曾试图走入深度的亲密关系,却被现实的洪流冲散,南辕北辙,滚滚红尘,在不确定的situationship(情境关系)中妄图维系爱意,洗涤灵魂,只为了回眸寻觅故人,掌心依旧留有余温。

  跋山涉水,日夜兼程。

  南若和仰止,最终是一对适合做恋人的朋友。

  下一首播放的是《几乎是爱情》,但其实南若一开始没听过周兴哲。

  她最初喜欢的,是单依纯演唱的《永不失联的爱》。

  “我猜你一定也会想念我,也怕我失落在茫茫人海”

  这一次,他和她,是真的要潜入人海。

  大学毕业以后回到老家,在西南地区成功上岸公务员的陈曦,曾经因公到J市出差一段时间,周六返回母校探望,周日特意约南若逛街。

  陈曦已经结婚,工作稳定,生活富足,丈夫称心如意。这般平静无波、舒适又安稳的日子,不断滋养着陈曦。时隔多年,她的性格依然活泼开朗,却越来越有贤妻的温柔姿色。她和丈夫,随时准备迎接生命中不期而至的小宝宝。

  那时阳春四月,玉泉公园满架攀爬的紫藤萝如瀑似幻,国色芳华的牡丹迎风玉立,正是人间好时节。

  吃完大学附近小吃街的红豆饼和小笼包,南若和陈曦一人一杯奶茶,坐在甜品店里歇脚闲聊。

  陈曦既关心又不解地问南若:“相爱多年,路仰止也像是一个有责任担当的人。即使就业环境差,职场对已婚已育的女性不友好,他也养得起你。你为什么不肯接受他的求婚呢?”

  已经记不清,仰止曾经第几次半开玩笑、貌似随意地向南若求婚,又是第几次半推半就最终还是被拒绝。

  那时,南若入职的第二家教辅公司经历管理层震荡变动,经营状况由盛转衰,发展态势急转直下,而南若对于职业生涯的规划才刚刚起步。尽管心动裹挟着不确定的未来,南若也曾在犹疑中动摇过意志,但她没办法像押赌注一样冒险,无法将自己的人生完完整整地托付给一个男人。南若决不可能为了婚姻而葬送眼前任何可能的出路。

  南若坦言:“没有见过完美的婚姻模板,从小见到的就是反面教材,我不知道该怎样全身心地去爱一个人。”

  南若的父母是那种为了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吵翻天的夫妻。他们养育孩子直到成年,等孩子毕业被丢入社会以后,就只会在孩子有工作的时候才嘘寒问暖。一旦南若失业没有经济来源,她的父母就默不作声,人间蒸发。

  孑然一身舞风霜,爱是南若一生的缺陷。

  陈曦搅拌着奶茶杯底的黑糖珍珠,有意无意地劝南若:

  “爱情不止光鲜亮丽,爱人之间相互扶持才能抵挡岁月的侵蚀,别等到痛失所爱再去珍惜。爱就在一起,结婚生子,共度一生,管明天和末日哪一个会先到来。”

  “南若,不是珍惜路仰止,而是珍惜你的爱情。”

  南若只沉默摇头,含着吸管啜饮奶茶的香甜。

  她不像陈曦,自小拥有美满幸福的小康家庭,又独占父母双亲的疼爱。南若总是顾虑太多,没底气为爱勇敢放手一搏,只擅长在爱情面前回避逃脱。

  “如果想要和一个人长久,就要做好放弃他的打算。”南若说。

  “不懂。”

  陈曦喝着奶茶摇头。

  “我也不懂。”

  南若望向窗外的玫瑰色晚霞,落日余晖,染红了远方的天空。

  晚霞是流光的朱砂,而离人绘落眉间心上。

  爱人需要时间。南若后来有大片的空白时间,却丢失了爱人。

  南若大学的时候,习惯给自己写信。如今时隔多年,握笔的姿势尚未生疏,尘封的记忆却再难重拾。南若摊开一张空白草稿纸,提笔写下“寄信人空缺”几个字:

  “我和仰止初识时,经济繁荣发展,万物欣欣向荣,他的事业初见起色,我的青春也刚在大学飞扬。那时世界很大,渺小的我和他,也都各自怀揣着梦想与希望。说起来,我和仰止,不算相识于微末,也没能一起走到最后,没有在最艰难困苦的时间陪伴在彼此身边,有幸避免见证对方的难堪和脆弱,反而保护了我们用自尊浇铸而成的敏感的爱意。但是,仰止只是没有和我在一起,并不能借此否定什么。除了在爱情里从一而终,他是个很好的人,有割舍,有裁决,有定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我也是个很好的姑娘。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把我放在仰止的位置上,我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喜欢过,爱过,遗憾过,无余恨,莫怨怼。”

  在一个透彻明朗的清晨,南若端着一杯白开水来到窗台,感受着轻柔的风和晨起的雾,掌心的玻璃杯传递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明天会怎样,南若不去想。此刻,窗外清风穿透纱窗拂过她的脸庞,破晓的黎明洒落在发丝和眼睫毛上,将她心底的柔软照亮。

  人生总归是一种残缺的圆满。活着,便是无常。

  浩瀚的世界之外,早高峰的班车行驶在柏油路上,烧饼铺的摊位一出炉便是热气腾腾,校园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世界正从摇摇欲坠的黑夜中苏醒。

  麻雀在枝头啼叫,鱼儿在海底翔游,猫儿踮着脚行走在墙头,植物借助光合作用释放出氧气,万物生长,物候有序。

  岁月以一种不轻易为人所感知的形式留下游走的痕迹,匆忙赶路的人时常忘记放空情绪,也不懂得放过自己。

  不是所有人的未来都是光辉灿烂,也不是所有人的来时路尽是一片坦途。有些人发现自己走错路时,为时已晚;有些人走的一直是正途,却突然无路可走。世事难料,谁都无法一直走对的路。

  做个普通人,身体健康,四肢健全,无灾无祸,有一份力所能及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有求而不得的人和事,有想吃却吃不到的美食,有想买却买不起的玩具和礼服,就已经很幸福了。

  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南若独自参悟着世界的空白,终于在片刻的宁静中与生命短暂和解。

  她记得在安徒生的童话故事里,被冰雪女王困住的男孩加伊和女孩格尔达一起躺在雪地上,就拼出了“永恒”的图案。

  她曾经把这则童话故事讲给仰止听,笃信只有童真的孩子才会懂得永恒的真正含义。

  那是相恋的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南若无法和仰止孩子气地仰躺在雪地上,拼凑出幸福的形状,她和他只是牵着手,抬头看冰洁的雪花从无垠深空纷纷扬扬地飘洒。

  秋天,沐浴着金澈的阳光,南若曾经在林荫道上倒退着行走,却意外牵到了仰止的手。他和她的影子交融在一起,明净得能从尘埃里看到光芒。

  夏夜,南若倚靠在仰止的肩头,昏昏欲睡,满车厢的光影铺展成枝叶的形状,落在一侧的公交座椅上,落在他和她的身上,平移变幻,交错出大片的光阴过往。

  春天,南若和仰止并肩坐在校园湖畔的长椅上,看风梳柳叶随碧波飘荡。

  携手走过四季,爱人不在远方,而在离人心上。

  时光逆向流淌,南若终于明白这多年相爱,自始至终不过一处留白。

  她提笔,在信的末尾续上一行无关的字:

  “爱和孤独都是成长的原动力。如果没有爱,祝你在留白中醒悟生命的常态。”

  一路风雨携四季,南若不愿回望一程又一程来时路走得有多艰辛。

  她又写了另一封信——收信人不详。

  而仰止没收到南若写的这封信。

  在这个清晨,在过往无数个清晨,早晨八点十分,南若曾经每天上班必经的红绿灯路口,仰止骑着电动车安静驶过,或者停下来看南若拎着通勤包匆匆经过。明明撂开了手,却被习惯和巧合推着走,藕断丝连,无法坦然,不知是被命运偏爱还是戏弄。

  这一次,前方再也没有南若的身影,仰止终于洒脱,一笑而过。

  在人生的红绿灯停留的几十秒,在匆忙赶路错过的无数风景里,在短暂的等待和无尽的追逐中,仰止始终无法心无旁骛地爱南若。

  爱情从来不是生活的第一位。

  而南若在归途,等黎明的风,等未眠的海棠花开,唯独不等心上人来。

  南若真正热爱的是生活。

  仰止曾经一度追捧伊利的品牌主张:品质,源于热爱。

  他笃信,生活是一切热爱的源泉。

  既然不能好好地爱一个人,那就好好地生活。

  那封未寄出的信,写给仰止,收信人却照例空缺,被南若折叠进信封,满载着沉甸甸的爱意,同她的那封一起,安静存放在抽屉里。那封未名的信,字字铿锵,力透纸背,只有孤零零一行字,写着:“此身入中华。”

  ——惟愿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

  从前,南若总是对抗外界阻力,倔强地希望为自己而活。现在,她不在乎为谁而活。

  自由流动如风,爱意始终守恒。

  她期待着新世界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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