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职场不再成为女性逃离家庭的出路,我们又该如何救赎?
南若在电脑键盘上认真地敲下这行字,庄重而肃穆,仿佛在以灵魂拷问她二十多年来按部就班的人生。这样危险的想法萌芽,对于一位自小接受平等独立思想教育的新时代女性而言,几乎是颠覆毁灭式的打击。
类比一下,这种奇妙的感觉就像言情小说家自问道:“如果言情偶像剧里的男女主不再谈恋爱,那么剧情该如何继续推动?”
出逃的娜拉,逝去的子君,南若是新旧交替时代无数叛逆女性的缩影。
经济繁荣期独立女性打拼出的职场路,励志、璀璨,似锦如花,却不再是经济下行期能被复刻的成功范例。
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的参考答案。读书的时候,学习的是理想状态下解决问题的方法;然而在实际的工作和生活中,各种突发情况不会事先彩排预演,几乎没有完美的问题和完美的解决方案,人们能做的只是在各种缺陷和限制条件中不断寻求最优解。
不必逼迫自己成为一个完美主义者,盈缺自有时。
大好年华却悟出这样苍白的感慨,南若起身,想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然而暗夜给外面的世界镀上一层镜像魔法,窗玻璃上映射的只有房间里1:1还原的方寸布局和一张不甚清晰的脸。
对面单元楼门前吊着一盏明亮的节能灯,微微照亮了楼门两侧的绿化带。朱红的瓦,鹅黄的墙,幽绿的灌木丛,巧克力色的复古雕花窗栅栏,旅人归来一格一格亮起、清晰现出台阶的楼道窗户——窗外仿佛是爱丽丝漫游仙境的另一个世界。
绚烂多彩的配色,使南若联想起开埠文博馆内咖啡色锁链悬吊着的西洋复古彩玻璃花瓣罩灯,那是她的第N份工作——兼职某中华老字号品牌展厅讲解员时的记忆残影。
这间百年老字号品牌展厅位于开埠文博馆的一层展区,偏门直通文博馆大厅,正门单设牌匾可对外独立开放。展厅内部是一派明清与西洋复古风格相结合的特色建筑组合,主要展示该品牌三代传承的百年风云史志。
提前三天熟悉讲解稿,月底的最后一天下午熟悉场地,彩排讲解流程。次日便是五一小长假,展厅正式剪彩开业——如此隆重而仓促的开幕式!
下午一点左右,南若便搭乘公交车来到了展厅。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刺鼻的甲醛味道,南若重新戴紧一次性医用口罩,直至彩排开始,否则再也不肯摘下。
负责搭建施工的师傅们刚从展厅撤退,满腹牢骚地议论着昨晚干到半夜三点,一连几天,连一瓶廉价矿泉水都不给送。
展厅内的保洁阿姨正在着急忙慌地打扫卫生,丝毫不敢懈怠。
下午两点就要开始彩排,此刻,展柜里的陈列品都已摆放就绪,现场卫生却是一团糟乱。
大概率是个抠门儿又性急的老板,南若心中已经描绘出大致的人物画像。
希望不要拖欠我兼职的钱,她在心中默默祈祷。
拎着手提袋里的旗袍和高跟鞋,南若在文博馆内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将信将疑地辨认出抽象派“男”“女”艺术标识牌,终于寻至女士洗手间换装。
青绿旗袍搭配墨色高跟鞋,宛如一幅山水画卷收束一隅。
南若却为适应这双高跟鞋,不得不放慢脚步。
真是美丽的刑具!她在心中低声咒骂。
远远听见一连串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转身回头望去,和南若一起搭档的讲解员小许热情地追着她喊“姐姐”。
“姐姐,这里吊着的彩色玻璃罩灯好漂亮啊!”
“姐姐,你之前也是做讲解员吗?”
“姐姐,你看起来气质真好!”
活泼灵动,就像多年前在仰止公司实习的南若,一开始也是跟在女同事身后嘴甜地喊“姐姐”。
一眨眼,南若也到了被人喊“姐姐”的年龄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小许身着棉质宽松窄腰运动套装,脚踩帆布鞋,开心地在展厅到处溜达参观。
“感觉这是一份可以养老的神仙工作,我应该可以在这家公司干到退休。姐姐,你说呢?”
时代发展变化太过迅速,任何行业都可能随时被颠覆,很难再有长久稳定的职业了。
南若笑而不语,不忍心戳破职场小白出于对工作的浪漫期许而冒出的粉红泡泡。
“人事说我后期可以转电商运营或者行政岗。我也不想一直做讲解员,这是一份吃青春饭的工作。”
行政文员又何尝不是吃青春饭的工作呢?你去看看写字楼里,干行政人事的一个个都是年轻的小姑娘。
小许围着南若喋喋不休,打乱了南若的工作节奏。她无法聚精会神地一边参观展厅布局和陈列品,一边拆解讲解稿。南若心下生出些许烦躁,似乎有点儿理解当初实习期为何会频遭女同事的冷眼了。
南若停止翻动手中的讲解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好脾气地问:
“你是不是应该去洗手间换上旗袍和高跟鞋了?”
在抽象派“男”“女”艺术标识牌的指引下,“失踪”已久的小许神秘归来,连声抱怨道:“洗手间太难找了。‘男’‘女’共用一个标识牌,还挂在侧墙上,就是不标明男洗手间是哪间,女洗手间又是哪间。”
“只顾美观,抛弃实用原则。”南若总结道。
随意地扫了一眼小许纤细笔直的腿,南若好心提醒:
“正式场合需要穿肉色丝袜。”
透明烟灰色薄丝袜包裹着年轻紧致的肌肤,白晃晃地暴露在旗袍侧开衩处。
小许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脱口而出:“我昨天刚去商场买的丝袜!为了配这身旗袍,还特意买了高跟鞋、气垫和口红。”
第一次化妆,第一次踩高跟鞋,第一次精心打扮,不是为了赴男友的约,而是为了得到一份工作,为了在面试中赢得更多胜算,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性,也要紧紧握在掌心。
淡妆不仅是一种社交礼仪,更是一场围猎女性消费群体的粉红税。
如果不曾遇见仰止,南若人生中第一次化妆,也会奉献给一场不知结果的面试。
人生的际遇如流水落花,千变万化。
南若顿了顿,问:“买鞋子和化妆品的钱,公司给报销吗?”
“这还能报销吗?这不是自己买吗?”
小许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由于工作需要而产生的必要开支,如果不能补贴在工资或奖金里,凭什么不能报销呢?”
南若反问的语气仿佛经历过短暂的经济繁荣期。
南若决不会为了保住一份工作,在没有任何补贴和报销的前提下,还没挣到一分钱,就先自费购买笔记本电脑、电动车、职业套装等大件儿办公用品。她不愿意为了一份不确定的工作,付出更多的沉没成本,就如同企业为了维持原有效益,选择降本增效,也不愿意再培养零经验的职场新人。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无论是及时止损,还是追加投资,前进抑或是后退,指向的都是不确定的未来。南若并非冒险主义者,她沉默地后退一步,观赏这场巨大的时代谬误。
明明自疫情过后,企业从重振旗鼓到收缩规模,也不过才短短两年的时间。
“不过你的丝袜是轻薄透明款,倒也不是很明显。”
不愿小姑娘为了工作花费更多的钱,南若擅自发表意见。
“那我不用再买新的了吗?”
小许生怕在工作中惹祸犯错。
“建议你问一下直属领导的意见。”
南若只是兼职讲解员,无法拍板定夺。
小许将丝袜搭配旗袍的试穿照片发送给部门主任,同时发送询问消息。大约五分钟过后,得到“试穿效果可以”的反馈意见,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上下级之间的有效沟通往往是解决大部分非技术性问题的关键因素。
商务礼仪课上的专业理论终究需要适应复杂多变的实践环境。
南若有些懊悔,自己不该多嘴卖弄学识,徒惹得虚惊一场。
整个下午的彩排流程紧凑,插曲不断,一直到晚上八点才终于结束。
重新换上了便装,小许坐在文博馆外的公园长椅上,趿拉着帆布鞋,褪下袜筒,用指尖轻触脚腕处被磨破的一道血痕,痛到“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若贴心提醒道:“在脚后跟上方贴上创口贴,再穿新的高跟鞋就不会那么磨脚了。”
晚风徐徐,吹散了一整天的忙乱与疲惫。
南若匆匆和小许道别,赶到公交站牌的时候,刚好迎来一辆公交车。
煮面,吃饭,洗漱,一整套流程下来,已是深夜。
南若默背着讲解稿,沉沉入睡。借助展厅壁板上的提示性文字,她再也不必像学生时代上台演讲,一颗紧张的心在胸腔内扑通扑通乱跳,随时担忧着下一秒就会忘词。
薄凉世道竟逼得自小内向文静的人去兼职展厅讲解,不免荒谬得可笑!
展厅剪彩开幕的当天,上午由公司总经理负责领导和特邀嘉宾的接待工作,下午由南若和小许默契配合,流畅顺利地完成参观游客的讲解接待工作。
忙碌了一整天,南若嗓子都快冒烟了,咕嘟咕嘟往肚子里灌水喝。
好在没有搞砸工作,是否出彩或惊艳都无所谓。
她深知,一份工作的完成度比完美更加重要。
紧绷的神经如弓弦刚刚放松,小许一句随意的话瞬间敲响南若心中的警铃。
“我们也可以吃这里的文创冰淇淋吗?”
小许指着收银台旁边的自助冰淇淋售卖机,真诚地发问。
副总经理——这家公司分管财务的老板娘,闻言瞬间拉下脸。
“我们也是消费者,付了款当然可以吃冰淇淋了。”南若笑脸逢迎地打圆场,“不过还是要以服务顾客为先,午休时间再支持自家产品。”
小许的直属领导也忙帮衬着解释发言动机,总算是打消了老板娘的猜忌和顾虑。
连一瓶水都抠搜计较的夫妻俩,肯定会怀疑员工偷吃公司的冰淇淋。
小许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茫然地往南若身边凑,仿佛在寻求一丝庇佑。
“领导和下属之间,可不像师生关系。领了工资干活就行,切忌交心长谈。”
事后,南若向小许传授自己单薄的职场经验。
没有嘲讽和挤兑,反而是若无其事地点拨,对于曾经遭遇过职场霸凌的南若而言,此番作为,不知该不该称之为善良。
公园的长椅承载了两个陌生女孩的促膝长谈,素昧平生,萍水相逢,聚散如云,却在傍晚时分共同观赏着夕阳西下的美景。
又是一场Blue Hour(空洞时间)。
南若从小许没头没尾的讲述中了解到展厅讲解员的招聘始末。
原来,曾有另一个女生和小许同时被录用并且参加入职培训,但是第二天这名女生就接到了另一家公司行政文员岗的offer(录用函),中途退出。HR(人事)紧急从候选求职者里临时挑中了一名微胖的女生作为替补讲解员。
五一展厅开幕前的倒数第二天,也就是前天,公司以试营业的名义安排小许和替补的微胖女生跟随货车到展厅干杂活儿,却在当天晚上收拾完展厅以后,以形象不佳为由口头辞退了替补的微胖女生。面试的时候,公司与求职者提前约定了无薪试岗七天,所以这名替补的微胖女生被白嫖了六天的劳动力。
其实从一开始,公司就没打算录用这名微胖女生,只想让她充当免费劳动力干些体力活儿,否则根本不会提前找到南若做兼职讲解员。
据小许回忆,这个微胖的女孩子满脸喜庆地笑着来,却一脸失望地哭着离开。她没有吵闹撒泼,只是冷静地辩论道:“如果公司认为我形象不佳,不符合录用标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通知我来试岗。相较于公司投入的无头苍蝇乱撞式的培养成本,我的求职机会和在岗时间反而更加珍贵。”
后来,小许在微信中告诉南若,她要被调岗去做门店店员了。
原来,公司一直在不停地面试。等忙过了五一节假日前后,公司终于找到了更廉价、更优秀、更合适的人选,替换掉了小许的展厅讲解员职位。
小许是公司的Plan A,但公司从未停止寻找Plan B,而南若只是路过这桩荒唐职场故事,如同醉酌酒馆的人听掌柜聊起茶余饭后的风流韵事,幸运地不必置身其中周旋。
这只是后疫情时代糟糕的就业市场的冰山一角。
南若看待小许,仿佛穿越时空,看到曾经身为职场新人的自己,满怀热忱却又跌跌撞撞,错付大好年华,成为冰冷工牌上一串无意义的编号。历史总是不断重演,现实总是惊人地相似。
仰止总是揉着南若的头发,疼爱地说:“小丫头,别在职场上任性了。”
实习期的南若不懂得,身为职场新人的南若不懂得。
这一刻,南若却忽然懂得仰止的良苦用心。
然而,她弄丢了仰止,也失去了工作。
沉睡在墨泼的夜色之中,南若的心事只能诉说给月亮。
她和他,欠彼此一句道歉。
起身推开窗,无数精彩纷呈的奇妙世界扑面而来。
然而今夜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