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天,意外漫长。
路边金黄的银杏树叶,层层渐染,宛如林海。不知名的白腹蓝羽鸟,将扇形的银杏树叶从高处的鸟巢中啄抛下来。直挺的树冠下,沙沙洒洒落下一嘴一嘴的银杏叶。
仰止驱车穿越这盛大的银杏海,走入楼道间,终于再次按响南若的出租屋门铃。
距离上次相见,匆匆已近半年。明明身处同一座城市,他和她之间,却不清不楚,像一场有始无终的异地恋。阻隔在两人之间的,不是地域,而是时间,是无法全身心交付流沙一般的过往与明天。不得相见,故而甚是迷恋,所以常常想念。
“你来啦!”
南若打开门,语调里满是活泼欢快,很想挂在仰止身上给他一个熊抱。
她熟练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史努比拖鞋,说:“等冬天的时候,再买一双毛茸茸的棉拖。”
他在她的世界里驻足了许多年,她终于真正重视这些脚踏实地的生活需求,而不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邀他做客。
“你更喜欢哪个颜色?蓝色还是灰色?”
她诚心诚意地询问他的喜好。
“我更喜欢那时候你住在我家里,换我问你这个问题。”
仰止换好拖鞋,答非所问。
“你很少主动约我,今天找我,是有事情?”
仰止试探性地发问。
“我今天包了手工水饺,莲藕肉馅儿的,一个人吃不完。”
南若牵着仰止的手,带他去厨房看她的“杰作”。
玲珑饱满的月牙水饺,薄洒面粉,满满当当地摆放在厨房面板上。
“吃不完的话,可以放冰箱冷冻。”
“我想让你尝一尝嘛!”
“好好说话,南若。别嗲声嗲气,这不像你。”
“那怎样才像我呢?”
南若歪着头,好奇地追问这个世界。
“你从不为我下厨做荤菜。你今天的表现,简直像一个安心等丈夫回家的全职太太。南若,我们还没结婚吧?”
仰止注视着南若娇俏的脸,祈祷这一切不是一场幻觉。
“我们之间,分分合合这么多年,结不结婚还重要吗?”
南若认真地反问,眉眼仍旧带笑。
他很重要,哪怕无法在她的生命中永久停靠。
“你果真不适合扮演小娇妻。”仰止掂起一个月牙水饺,“不会做出黑暗料理吧?”
“能吃的。”
南若在等水烧开。
“如果我愿意呢?”
她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
“什么?”
仰止问道。
“没什么。”
南若回答。
她的心火,余温尚存。
感情不分输赢胜负,还爱着的人,就会为对方心软到一塌糊涂。
大约半年之前,仰止曾认认真真地和她探讨过婚姻的话题。
“南若,我再清楚不过了。你一旦有了喘息的机会,但凡挣的钱足够养活自己,你就会逃离婚姻。婚姻本质上就是一种长线投资,而长线投资是要看到巨额收益的。南若,你的一生才是我想要的利润。”
“嫁给我,先玩儿两年,短期之内我们不会要孩子。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你也不必独自操持家务,不必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家庭主妇。我们尝试着换一种身份相处,你好好考虑一下。”
“仰止,婚姻不是交易,不可以被拿来讨价还价。我有没有工作,又是不是喜欢你,这两件事没有必然的联系。”
“在你心底,婚姻真的不可以被拿来交易吗?南若,扪心自问,你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走捷径的念头吗?你的爱,或者说你的喜欢,能够纯粹到不掺杂一丁点儿物质的程度吗?”
“南若,我远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南若无言以对,却无法恼羞成怒。或许,她应该抽他一巴掌,宣告这些年的青春全部作废。然而她无法反驳,仰止说的全对。倘若真的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她或许会紧紧地抓住婚姻当作救命稻草,尤其当对象是仰止,是她倾心爱慕了许多年的心上人。
仰止一向如此,既可以彬彬有礼地为之前的轻佻行为真诚道歉,也可以针锋相对句句戳痛南若的心窝。
经济权意味着话语权。南若无法欺骗自己,谎称婚姻是柏拉图式的永恒的神圣殿堂。她在这场唇枪舌战中败下阵来,意识到自己满盘皆输的时候,竟无言泪流满面。
“抱歉,我口不择言。我,是我的错。 ”仰止慌张地替她抹泪,眼中满是疼惜和懊悔,“我着急了。我太想踏踏实实地拥有你了。”
这场爱情的拉锯战,无法确定安全感的一方,其实一直是仰止。
那时候,南若入职第二家教辅图书公司,勉强危险地渡过试用期刚转正,正被超额绩效考核指标和推诿扯皮的工作流程折腾得筋疲力尽,再一次丧失对于稳定工作和美好未来的期待。她只能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根本无力将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婚姻和家庭之中。在她理想的人生规划中,先立业再成家。本末倒置无异于缘木求鱼,南辕北辙。
何况,仰止的预感原本就全部精准无误,除非被风暴折断翅膀,否则南若绝不甘心做笼中的金丝雀。
她想飞,就决不会拣寒枝而栖息。
他却偏爱她温柔性情中这点刚烈。
爱情本身便无解。
“仰止,你别逼我做选择。”南若哭鼻子躲在仰止怀里撒娇,“你不可以欺负我。”
她脾气上来的时候,也需要人哄着才肯学乖。
“好。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来。”仰止拽茶几上的抽纸哄南若擤鼻涕,“待会儿带你去吃淮扬菜,有一家餐厅的杨枝甘露细腻清甜,要不要去尝一尝?”
“我还想去吃奶油泡芙。”
南若瞬间停止了抽噎,不老实地摆弄起仰止松垮的领带。
“不哭了,去洗把脸,乖一些。”
他的女孩,还没完全长大,需要宠爱才会释怀。
他有耐心一路陪着她成长。
名利争夺、繁华落尽的时候,他希望保持一种会爱(人)的状态。
倘若和平与爱作为生命的荣光将一直存在,那么南若从来都是他的精神依赖——并非无可取代,而是执着和热爱。
水饺入锅,稍等片刻,又圆滚滚地漂浮在水面,面皮逐渐晶莹剔透,显露出饺子馅的颜色。
盛碗的时候,南若在厨房问:“喝汤饺好不好?就是连面汤带水饺一起盛到碗里面,我老家的吃法。”
“倒是可以尝一尝。我的料汁要加蒜末。”
仰止在一旁观看。
“那你去剥蒜。我只要醋蘸水饺就好了。”
南若使唤仰止去干些琐碎的家务。
她和他,如今倒真的像一对普通的夫妻,柴米油盐过起了平凡的小日子。
不知是圆满,还是另一种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