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源于想象,冰冷的现实绝不是滋养爱情的土壤。
南若开始零零散散地收拾行李,打扫卫生。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她发消息给仰止,要把出租屋的钥匙归还给他。
南若利落决绝,仰止却借故拖延。
“见过沐教授了?”
“对。”
仰止苦笑,不是没有猜到故事的走向,而是孤注一掷,赌一线生机。
经济自由往往意味着爱情自由。仰止明白,能困住南若的是金钱而不是爱。那间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屋,不仅是南若可以遮风避雨的归巢,也是她甘愿画地为牢的枷锁。待到羽翼丰满,她早晚会飞往属于自己的天空,不再为他停留。
既期待她远走高飞,又害怕她永不回头,所以妄图用极端的方式留下她。
仰止的内心是矛盾的,也是自私的。
“还是决定搬到碧云东区吗?”
明知故问,仰止嘲笑自己。
“是。”
省略了感情和温度,听筒里的回应遥远而清晰。
事到如今,南若已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明目张胆的兜底与偏爱才能给予人坚决说“不”的勇气。亦师亦父,遇到沐教授,的确是小丫头的幸运。
“Classy·kiss的客户品鉴会最近还在筹备阶段,等我忙完这阵儿,好吗?”
仰止难得用商量的口吻同南若讲话。
“这个品牌不是一向在六月份召开品鉴会吗?仰止,其实有时候你骗我,我知道。”
再不动声色也难掩委屈,南若有点儿想流泪。
她难过的不是仰止骗她,是他已经骗不了她。
沉默以对。仰止一直知道,南若只是不拆穿他的谎言。
“房租已经预交了半年。南若,你不用这么着急搬走。你不愿意,我不会刻意为难你。”
再多留一段时间,好吗?
“仰止,每当到了紧要关头,你总会为了利益放弃我。可我偏偏喜欢你,喜欢你冷静到残酷的理智,而不是唯唯诺诺的忠诚。你说过,会尊重我的选择。放我自由吧,仰止。”
就让我像一株草木,自由地生长在大地之上,栉风沐雨。
手边的文件堆叠,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烁跳跃。办公室外,策划组正在讨论设计细节,负责行政的小姑娘忙着计算周考勤,劈里啪啦的键盘声不时夹杂着点击鼠标的细微声响。一室的安静如同月光流泻,仰止再也记不清教室黑板上大片的金色阳光是如何退成一处亮角,也记不清风翻书页哗啦作响时窗外树影正婆娑。
他留不住南若,也回不去那段青春岁月。
沉默无言,两难全。
仰止终于妥协。
“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
“想好哪天搬了吗?我开车去送你。”
“尽快。”
“好。”
期待天长地久的人难免会不小心走散,朝朝暮暮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搬家那日,晴空万里,水染的天,如同初识那般。
面对着粉色行李箱和一地大大小小的胶封纸箱,南若回忆起大四毕业那年,疫情暴发,慌乱之中所有在校行李都只能托运邮寄,七零八碎,散落四方,如同一场盛大的青春狂想不知终章。
如果不曾经历疫情,仰止帮她搬行李的情景,应该发生在蝉鸣声声的夏季校园。
离开仰止以后,她必须学会独自成长。
她这次真的要从仰止这里毕业了。
合上轿车后备箱,她最后一眼望向六楼的阳台。这个她曾经静默生长过的地方,几乎保留了她毕业后所有关于爱情的踪迹。
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她仰躺在仰止的怀里,不安分地抚摸他滚动的喉结,被仰止抓着手腕“警告”。
明净的窗台边缘,仰止经常搬来一盆盆绿植,为南若百无聊赖的生活增添一抹生机活力,即使她养坏了也没关系。
仰止踩着凳子换卧室被烧坏的节能灯环的身影,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南若痛经时,仰止端来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仰止醉酒归来,南若为他煮上一碗醒酒汤。
……
仰止时常记不清那些爱里的细枝末节。恰恰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承载了南若每一个心动的瞬间。
细水长流,静水流深。南若一次次潜入面目模糊的人群,寻觅的是最为难得的安稳与自由。
这些隐秘的心事,随暗夜浮沉的情事在恋人的耳畔呢喃,经风消散如烟。
仰止不会懂得,她澄澈透明的爱恋。
或许懂得,却终究无法护她周全。
乘车驶离从前,南若自觉地绕过副驾驶座位,打开车门坐在后排,透过半掩的车窗,看庭院栅栏攀缘的未名花尚未开放。春风轻抚额前碎发,南若掌心的落花已等不到生命的盛夏。
大二那年相遇,相识八年,仰止比南若大八岁。南若遇见仰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成熟的姿态。仰止努力弥补青涩所需要的漫长时间和广阔空间,南若一次都不曾拥有过。所以,这八年的时光与阅历,是南若无论如何奔跑都无法追及的,何况仰止现在不愿意等她。
仰止也曾犹豫,在正青春的年龄爱上一个刚刚好的同龄人,对南若的成长历程是不是会更好?
稚嫩的南若无法与他同频共振,他对于生命的体验始终领先于南若,轻而易举就看穿南若隐匿的小心思,捕捉到南若自认为高明的人生哲学的逻辑漏洞。
南若玩不过他,多年的感情维系不过是他甘愿奉陪到底。
天真无畏的南若在这场罗曼蒂克的爱情游戏中摔尽跟头,撞得头破血流。
“同频不是同步,先富带动后富。仰止,你犯了形而上学的错误。”
“世界上没有完全同频的人,就像没有人能真正懂得另一个人。如果有,不是一方在迁就,就是另一方在伪装,都不过是假象。”
南若辩解道。
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可那又如何呢?
对于甘愿配合表演的人而言,真相从来都无所谓。
“乖女孩,你早晚会对爱情免疫。”仰止笑她天真,“但愿那时候我已经拥有你,而不是眼看你被别的男人骗到手。”
南若误判了局势,不自量力,错用真心对抗时间。殊不知,在这命如蝼蚁的世间,自立自强的底气、风雨携手的陪伴,远比赤诚坦荡的真心更为难得。
“真心固然难得,可真心值几何?”
而今南若坐在车内,心底自嘲道。
坐在自行车后座也会哭,躺在宝马车内未必就会笑。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意识反作用于社会存在。不是南若物质拜金,是她足够清醒理智——清醒地沉沦,理智的围困。
南若是挣扎着活命的普通人,远不需要在面包和玫瑰之间做出抉择。她可以把玫瑰做成菜肴,也会用面包装点餐盘。
爱欲和求生欲是混沌一体的,感情和生存原本就密不可分,两难抉择是个伪命题。
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并非过往,而是明天。
碧云东区的房间温馨整洁。仰止帮南若把大大小小的行李搬上去,累得满头大汗。
南若从包包里翻出一包手帕纸,从中抽取一张递给仰止。
“帮我擦汗。”
仰止歪着头,把半边脸凑过去。
“自己擦。”
南若并不接招。
“手脏。”仰止摊开掌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南若,过河拆桥不要太早。”
递纸巾的动作僵持着,南若嘟着嘴不理会。
就让她再任性一回。
“乖一些。”
仰止的声音温柔蛊惑。
她听话照做,像一只被他驯养过的小狐狸。
“旁人可没有你这么磨人。”
仰止宠溺地想摸一摸南若圆滚滚的脑袋,像往常一样。
却停下来——手脏。
旁人是何人?
仰止不会抛弃他收留的流浪猫和流浪狗,却总是在南若最无助的时刻,放弃掉她。
有时候,南若觉得自己甚至比不上一只宠物。
“你太坏了,仰止。”
不是控诉,是在撒娇,也许是最后一次。
暧昧拉扯到极致,仰止不会不明白。
恋人的嬉笑日常,不合时宜的身份,时空错置一般。他和她,恍惚意识到什么,相顾无言,只沉默对望,像沙漠里席卷一场暴风雪。
“以后的路,想好怎么走了吗?”
仰止一向擅长做个破冰者。
“不知道。”
南若摇摇头。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儿女情长,江湖义气。刀光剑影,斩不断,红尘夙愿。
他为她许下诺言。
“好。”
可他不是她的侠客。
J市广告圈内传闻,路总有一个恋爱多年被宠坏的女朋友,金屋藏娇,从不应酬示人。仰止的未婚妻与各大品牌方驻当地的分公司负责人多有接触,对南若亦是早有耳闻。不同于古早言情偶像剧里的烂俗情节,萱萱从未找过南若示威。
“我把你,还给她了。别让她来打扰我的生活。”
南若的声音冰冷颤抖。
“她不会。”
仰止承诺道。
没钱没势没背景的南若对萱萱构不成丁点儿威胁,娇贵明艳的大小姐根本不屑于向南若宣战。
曾经叛逆出逃、流连于花花世界的黑天鹅,如何肯俯身一顾娇弱小白花的金丝雀的方寸天地?
一无所有的人向来不配获得争夺爱情的资格。南若忽然有些心疼自己。
心疼与怜惜淹没了过往的岁月,仰止不再克制,俯身欲以吻作别。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南若偏过头,拒绝了这一场深情的谢幕。
她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疏离与空洞。
她现在很清醒。
“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仰止第一次在感情的世界里,不自信,不确定,不知道笃定的未来究竟于何处等待。
南若垂眸微笑,静默良久。
“嗯。”
她拿出所有勇气,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感情中抛下赌注。
赌红颜知己,清白如初。
“路仰止。”
她不曾连名带姓地喊他,这是第一次。
说不出口的再见,会凝结成日后许多年的遗憾。
南若目送仰止归去,关上门,隔绝了她曾爱过的这个世界。
“我爱过你。”
“我总是在爱情里权衡利弊,试图居高临下,试图掌控人心,机关算尽,却唯独遗漏和疏忽了对你的感情。”
“抱歉,南若。”
仰止的话烙印在她心间。
她转身倚靠在门的背面,泣不成声。
这一天,她告别了过往的所有天真与单纯,孑然一身。
这世间从此又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