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地投递简历,被拒绝,被忽略;约到寥寥可数的面试,被刷KPI,被婉拒;南若在焦虑到近乎绝望之际度过整个夏天。
供大于求的就业市场,空窗三年的求职污点,无一技之长的纯文科专业学历,让她的求职之路举步维艰,比刑满释放的再就业人群好不到哪儿去。
她庸碌的一生,步步叠满了Bug,才终于醒悟:时势造英雄,而命运则讨伐凡人。
在人生的每个关键节点上,她权衡利弊,步步谨慎,终究还是走入穷巷,无法回头,也从不回头。
高中文理分科,她自作主张选择学文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偏科,学文科至少让她有希望考上一所本科院校,有希望走出满是人情纠葛的家乡,挣脱重男轻女的代代相传的陋习与观念。
那时,她不后悔。
大一一整年,她坐稳专业第一名的宝座,在决定递交免试转专业申请的最后时刻,还是选择撤回。她需要确保自己能够万无一失地拿到本科学历学位证书,她不能延毕。
那时,她也不后悔。
毕业赶上疫情,实习被迫中断,她被困在老家考公考编。交通物流不便,冬季取暖需要烧煤火炉,自家菜院里种的果蔬有很多很多虫子,学习用的小饭桌前每晚不定时播放精彩纷呈的电视节目,她靠着大学时攒下的生活费和实习工资维持吃喝以外的个人开支。她用尽所有善意、理解和争执不去责怪命运。
那时,她无可奈何。
她两手空空地来世上走一遭,也终将两手空空地离去。
她的人生满是遗憾,却从不后悔。
遗憾是美的。
她是自由的。
命运终究还是对她网开一面。
初秋时节,她终于收到一份offer——一家小型教辅图书公司的学科编辑岗位。
笔试是一套当年的高考真题和一段错别字、语病纠错题,及格者进入面试环节。
“培训三天,试岗七天,如果通过试用期就补发试岗期的工资。早八晚五,月薪四千,单休,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交五险。能接受吗?”
编辑部主任快速扫描简历,面无表情地摆出薪资待遇。
“能。”她说。
“明天能到岗吗?”
“能。”
第二天,南若去公司报到。
行政兼HR带她录指纹打卡,顺带叮嘱:
“一天打卡四次,每月有一次补卡机会,缺卡算迟到早退。记清楚了?”
“嗯,记清楚了。”她答。
“加班不打卡,是不算加班费的。”
HR面无表情。
“会经常加班吗?”
南若小心翼翼地问。
HR笑了笑,不说话。
学科负责人媛媛和南若同龄,是个温柔的小姑娘,听说学科组来了新员工,欢喜地带南若去工位,帮南若领红蓝中性笔、铅笔、橡皮擦、涂改液、草稿本和美工刀。随后抱来一摞打印资料、试题试卷和出版社返稿,安排南若重点学习《校对符号及其用法》和《标点符号用法》,还不忘叮嘱道:“有不懂不会的随时问我。”
试岗期间,媛媛开始把一二校稿件分给南若,并把整理好的编校流程文档分享给她。
试用期内,媛媛又陆陆续续教给南若如何核红、跑黑马查重、核查原文、替换试题、分项检查,并尝试着分给她三校稿件,不说事无巨细,至少也是倾囊相授。
在学科负责人的帮助和认可之下,南若顺利度过试用期。
白天,媛媛和南若专心埋头改稿,中午一起去面馆吃饭,晚上准时加班到八点,各自回家睡觉。今天重复昨天,明天重复今天,周而复始,每天仍旧是新的一天。
尽管工位上没有个人电脑,需要一大早赶去办公室抢公用电脑查资料。
尽管公司经常制定各种奇奇怪怪的细小规则,并趁机罚款。
尽管编辑部主任没事儿就盯着离开工位的员工,计较员工去洗手间的频率和时长。
南若习以为常地发挥着忍耐,见缝插针地在宝贵的下班时间里查看编校书籍。
日子过得潦草也踏实。
没有了勾心斗角的职场社交,南若沉浸于这种重复单调的工作日常,像是回到了简单纯真的学生时代。媛媛是那个品学兼优,永远骄傲地扬起马尾,坐在前排举手回答问题的课代表。南若则是那个戴着近视眼镜,上课避免举手,坐在教室角落里被老师忽略的小透明。
南若享受这种状态,不再是为了厚积薄发,而是只想当个可有可无的职场小透明。
她不再铆足了劲儿,期待在职场上交出一份优秀答卷,她只想得到一个及格的分数。
摒弃了“好学生”心态,她活得舒适又自在。
曾经,在仰止公司实习的那段时间,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南若秉持着精益求精的态度,总想做到极致和最好。她像一个勤学好问的差生,经常追着阿玖和其他员工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分配给南若的新任务,她学得慢又要强,总想完成得尽善尽美,经常到了下班时间也不拎包和仰止回家。她所有无意义的内卷和消耗,一度让她成为职场“显眼包”和“工贼”。
为此,仰止总是劝她:“别拖延,先完成再改。”
“我好像天生比别人慢。”南若自责地说道。
“你是不熟悉,又太认真。”仰止放下水杯,“还有点儿笨。”
南若的泪珠子快要掉下来了。
“‘慢’是一种行事风格,不是一种缺陷。‘慢工出细活’,这话是有道理的,只是不适合这个讲求效率的时代。”
仰止慢条斯理地和她讲道理。
“仰止,我害怕,从小到大都没有人为我兜底。”南若扑进他的怀里,“我只能通过反复检查来降低犯错的概率。”
“总要不断试错才能长大。你可以害怕,但你总不能拒绝成长吧!”仰止勾着她的鼻子,“嗯?小丫头。”
历历在目的何止往事,还有她撞得头破血流,以分手为代价积攒下的一丁点儿可怜的职场经验。
“凡事要认真,别较真儿。”
她规劝自己。
深秋的落叶飘零,洗尽所有多愁善感。秋雨连绵的夜晚,灯火璀璨,南若撑起雨伞,行走在下班回家的梧桐路上,终于接受了自己的错落平凡。
她现在只想普普通通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