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正在追剧的南若按下暂停键,接通电话,听到手机里传来的陌生嗓音,疑惑中确认屏幕上显示的是一连串陌生号码,脱口而出:
“我没钱,你打错诈骗电话了。”
说完就要挂。
“苏南若。”
那道陌生的嗓音真真切切在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匆忙挂断。
只听对方急忙解释道:“你是不是做过教辅图书编辑?在XX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
“您是?哪家教辅图书公司?”
南若最近没有投过简历。
“我是你的前同事。我们一起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过晚餐,你还记得吗?”
从尘封已久、混乱不堪的工作经历中打捞出一个模糊的过客印象,无异于一场回忆的折磨。
“不记得。”
南若干脆利落地回绝。
她隐约记得那个理着平头的理科男编辑,年轻有活力,却早已记不清对方的长相。
人海茫茫,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放在心上。
“你喜欢吃青援钙奶饼干泡牛奶,会喝啤酒,戴格子围巾。”
“你说,上进的普通人有他的难处。”
“我记得你。”
记得你的善良和不争不抢,一直都记得。
南若不愿意在旧时光中搁浅,却有人为她刻舟求剑,故地重游。
然而,她却在生存的考验下不断修炼顿感,早已闯过会为情话动心的阶段。
“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就事论事,机械式的礼貌询问。南若的心,不再为任何旁人跳动。
“明天周日,你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对方紧张忐忑地发出心动的邀约。
“我们,泛泛之交,没必要吧。有什么事儿,可以在电话里说。”
南若婉言拒绝,语气柔和又平静。
“苏老师,有些话,我需要当面对你说。不会经常打扰你。”
成与败,他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嗯,好吧。具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于是,第二天,南若出现在前公司附近的XX连锁快餐店内。
“果然是降本增效到极致,连客座区的空调都不开放,只留一台落地摇头大风扇凑合着用。”
南若在心底默默吐槽。
一年以来,失业潮和商品滞销同时存在。资本家妄图捡取落难凤凰,逼打工人廉价出售劳动力。打工人则压缩一切可控性消费,倒逼企业家低价售卖商品。低工资引发低消费,低消费导致低利润,低利润进一步降工资……如此恶性循环,环环相扣,导致经济持续下行,迟迟无法回暖。
南若光明正大地走神,漫不经心地聆听餐桌对面,前同事滔滔不绝的自我介绍。她细嚼慢咽,专注于消灭面前的一小盘宫保鸡丁。
“我的姓名是霍奇煜。”
南若只记得这一句。
“我喜欢你。苏老师,你现在单身吗?”
霍奇煜的表白毫无转折,直白得如同莽原上裸露的岩石。
尽管南若隐约有心理准备,还是端起汤碗,连喝了好几口绿豆汤压惊。
“苏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霍奇煜紧追不舍。
“单身,但是——”
南若没来得及拒绝,便被打断。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南若被绿豆汤呛着了。
霍奇煜贴心地递上餐巾纸。
“我现在失业,没有收入,也找不到新的工作。”
南若坦白自己的悲惨处境,希望对方知难而退。没有哪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男人,希望娶到一个既不愿顾家又不能赚钱的妻子,哪怕她貌美如花。只有富人才心甘情愿以金钱交换美貌。
“我最近也失业了。”霍奇煜缓缓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了贯彻落实‘双减’政策,整治利用教辅牟利行为,国家出台政策文件,严禁学校违规征订或代购推荐目录外教辅材料。”
“而且,自从去年年底DeepSeek出现,AI技术普及,本来出版物的差错率在万分之一以内,有些公司竟然离谱到要求零差错率了。”
“学生数量越来越少,幼儿园迎来关停潮,以后会逐渐蔓延到小学、初中、高中。失业的人越来越多,学历严重贬值,很多家长不会盲目在教育上大笔投资了。”
“公司一轮轮降薪裁员,工作量积压太多,改不完的稿件,加不完的班,甚至为了不交社保,直接把一部分岗位换成了长期兼职。”
“后来,实在是完不成工作绩效指标,我都想自己花钱找外校了。”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工作要命啊!”
传统出版和教育行业的江河日下是不可逆转的既定事实。
南若曾经多多少少以为是自己不够吃苦耐劳,心性浮躁不定,才无法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如今,竟连工作多年的编辑从业者也通不过绩效考核,忍受不了过度加班。
她忽然释怀,原谅了当初及时从教辅出版行业撤退的自己。
决定裸辞的那段时间,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未来,决绝地放弃从前,哪怕从此坠入深渊。
一份真正好的工作,应该给生活腾出时间,而不是挤占生活的空间。
她不再懊悔于失去的六便士,即使抬头看不到月亮。
“不上班也挺好的。”南若安慰霍奇煜,“从上学开始,一直到上班,内卷了这么多年,连正常的吃饭和睡觉都成为一种奢侈。长年累月,人就像生锈磨损的齿轮,强撑着转下去只会离心脱轨。”
“人生前二十多年的学业生涯,求学是唯一的主线任务。毕业以后,工作又几乎占据生活的全部,所有的人生大事都必须在请假的时间缝隙中完成。也没有什么伟大前程,只是为了普普通通地活着,就把一年四季都错过。”
这是目前网络社交平台上一众打工族的共识。
何况不乏大批资本家对AI一知半解,便盲目信奉AI能在短时间内取代公司任何一位职员。
AI的强势来袭和大范围普及,简化了知识的筛选与整合流程,借助互联网的高效传播,使大众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里,能够更为便捷地获取集成化的多元融合信息。
人类享受AI的智能,也抵制AI的滥用,不仅是因为AI大肆融合图文音像信息,发生一系列侵权行为,更是因为互联网搭建了一个虚拟空间,人类本可以在此不断拓展生活的边界,丰富不够辽阔的视野,而AI横空出世,肆意抢占人类的职能,妄图取代虚拟空间甚至是现实世界中的人类。
人类创造了AI,也被AI重塑。科学技术永远是把双刃剑,或许只有真正剑悬于顶的时候,人类才能真正意识到,生命的意义在于流动的爱与希望,在于坚定不移的理想信念,在于富饶肥沃的大地,更在于不见“冻死骨”✻的民生百态。
南若希望人类一心追求的幸福不要被AI取代。
“有存款就先熬着,人生走走停停,正好歇一歇,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南若说给同病相怜的霍奇煜,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还挺乐观的。”
霍奇煜扒拉了一口米饭。
“被逼无奈。”南若夹起一小块蒸南瓜,“不然呢?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成功只属于少数人,她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无法逆势而为。
“闲下来刚好适合谈恋爱。”霍奇煜仍不死心,旧话重提,“苏老师,试一试和我在一起。”
“你是以结婚为目的吗?”
南若停下碗筷,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霍奇煜未曾料想,这场告白涉及的人生跨度如此之大。坦白讲,这句提问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目光闪躲,犹豫再三,似乎下定决心一般肯定回答道:“是。”
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
他霍奇煜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不负责任的渣男。
“那就更不可能了。”
南若反而松了一口气。
“谈恋爱就要约会,吃饭、看电影、逛街、旅游……生日、情人节、纪念日、跨年夜,大大小小的节日还要互换礼物。我们两个人现在都失业,每一笔不必要的消费都是一种浪费。”
“更何况结婚就会生孩子,总不能一家三口挤在出租屋,就要贷款买房买车。喂奶粉,换尿布,找学校,请家教,养娃又是在养吞金兽。”
“我们两个失业的人,难不成要喝西北风吗?”
她认认真真地条缕分析。
“放弃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回归理性,霍老师。”
不是在谈情说爱,是在计算婚恋的成本,列出一长串的账单。
南若对于滚烫爱情的憧憬,早已溺亡在巨浪滔天、入不敷出的现实深海里。
不是不会爱,是爱不起。
“你会遇见更好的。”
南若贡献出标准化的失恋回复模板。言语间,补偿一般,假情假意地夹了一条糖醋里脊,送到霍奇煜的碗里。
“打住,别发好人卡。”
不想再自讨无趣。霍奇煜不再言语,专心埋头干饭。
一场表白局,平平淡淡,收尾惨淡,好聚好散。
分别的路口,霍奇煜主动开口:“苏老师,这一次,我就不送你了。”
尽管他心爱的“座驾”——爱玛电动车电量满格,蓄势待发。
“好。”
南若莞尔一笑,了然于心。
“别拘泥于情情爱爱,观天地,见众生,山河壮阔。纵使未来不可期,也需要你我奋力开拓。”
南若很是兄弟义气地虚拍了一下霍奇煜的肩。
“是奋斗,不是玩命哦!”
她顶着一张娃娃脸,俏皮地纠正补充。
——清纯的诱惑,顶风作案。
霍奇煜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欢南若这张脸,还是她漫不经心的性情,又或者是两人之间坦率不做作的相处模式?柔情似水,她却在他心中偷偷纵火。
他惦记,他冲动,他在无数午夜梦回时分描摹她的形象。
他为了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不合规地找到公司的HR,查看了南若的入职资料,记下了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愈是按兵不动,愈是难过美人关。
无法战胜心中的情欲,他甘心受俘,甘做爱情的囚徒。
战鼓起,号角鸣,五花连钱旋作冰。兵马出动,粮草空空。
踌躇满志,徒劳成梦。他竟从未获得向爱情宣战的资格。
无房,无车,无后代,无工作。
“每一个躺平的年轻人都有他的无可奈何。”他自嘲道。
一向笃信标准答案的理工脑袋,破天荒地生出这般伤春悲秋的苍凉感慨,霍奇煜丝毫不怀疑自己感染了爱情的文艺细菌,他只是真真切切地经受了生活的磋磨。
这份略显沉重的情感共鸣,始于一场意外的心动,却终将无处诉说。
夏末的夜风已微凉。他带着头盔,行驶在J市的非机动车道上,驶向未知的远方。
繁星满天。他心中的“甘愿”,如明月高悬。
坦然争取过,就无怨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