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辞职后,复习了两个星期的职测和综应,就匆匆踏入了公务员省考的考场。随后马不停蹄地刷新招聘软件,开始寻找新的工作。
南若清楚地知道,在试题难度不断加大且报考人数逐年增加的双重困境下,她是考不上公务员的。在考场上争分夺秒、连蒙带猜地涂答题卡,在社交网络上一律被戏称为涂彩票。
她并不比别人聪明,又没有别人努力,命运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眷顾她。
她是个平庸的普通人,唯一能赌的只有幸运。
还是许愿能在小红书平台抽中“知味观”中式花酥宠粉大礼包比较实际一些!
南若只想要烟火人间里脚踏实地的幸福。
这一年,AI(人工智能)数字人成为公众热议话题和各大官媒争相学习的新兴技术,甚至连公务员考试的出卷人都在言语材料中指明AI算法工程师和AI训练师的新职业方向。
南若愿意拥抱时代的新变化,所以她选择投递AI语言文本模型训练师的职位。这一职位的初级形态是“文本标注”和“数据标注”,采用廉价计件的工资结算模式,且质检通过率越来越低,大多数都分布在偏远的郊区,是典型的外包行业。南若筛选出市区为数不多的两三个相关职位,投递出简历,又完成一份试题测验,终于约到了一家知名翻译公司的面试。
面试过程交谈甚欢,业务负责人提出需要短期出差,南若也欣然同意。然而到了谈薪环节,面试官摩挲着手上正红色的指甲,抬眸说:“可能给不到你期望的薪资。”
南若垂眸看到自己填写的“3500~4000元”的期望薪资,对AI行业彻底丧失了信心。
一个互联网行业的新兴宠儿,一个数字时代浪潮的争议性事物,不惜花费重金钻研技术,却不注重打磨内容,更倾向于海量数据快速检索整合,不必承担法律责任地肆意剽窃他人创作成果,甚至侵犯他人知识产权。这些才是国内AI行业野蛮生长的真相。
如同广大网友热议的那般,“我们希望AI帮助人类洗衣、扫地、做饭,是因为我们想去写诗、绘画、唱歌。现在AI学会了写诗、绘画、唱歌,而人类还在洗衣、扫地、做饭。我觉得,AI的研究方向搞错了。”
如果说互联网技术创造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人类借此拓展了海陆空以外的生存空间;那么,AI数字人则意图取代人类在互联网世界的主体地位,乃至侵占人类在真实世界的生存空间。譬如,AI编写代码、生成图文和视频,究竟是否最终威胁到办公室白领的职场生存,不得而知。
AI尚且琢磨不透领导的意图,但它是否会加速职场的内卷?
南若难以想象更无法预测AI行业的未来。她只是时代风暴下被裹挟着匍匐前行的小人物,面对着未知的威胁和挑战,甚至钝感到不知恐惧为何物。
踩着厚积满地的皑皑白雪,她放弃了AI。安静地踏上公交站台,搭乘下一班公交车,南若倚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玻璃看沿街走巷喧闹的人群,看这座城市张狂的脸。
她比任何时候都恪守心灵的平静。
原来,循规蹈矩只是没有选择。
一周以后,她入职了一家颇具名气和规模的教辅图书公司。
月薪五千,双休,交五险一金,离住处近,最重要的是从不强制加班,而且,这家公司给每个工位都配备了电脑!对于需要大量核查阅读题目原文材料的语文编辑而言,电脑太重要了。南若无比珍惜这份工作,振作士气买了《出版专业基础·初级》和《出版专业实务·初级》的备考书籍,准备来年考取初级出版职业资格证书。
第一天学习公司企业文化,第二天接受入职测试,第三天接受背景调查,第四天熟悉责任编辑工作流程,第五天观看总公司二十周年年会现场直播。为期一周的试岗期顺利通过。
试用期内,南若主要参与各科稿件的折校工作,负责检查原稿和校样在字词、图片和字体等方面的异同。折校工作需要人足够细致认真,但比较轻松。南若终于过上朝九晚五、下班就走的生活。
两个月的试用期一到,南若又顺利通过了转正测试,并正式提交转正申请。
直属领导副主任是个干实事的理工男,周围同事和和气气且保持着有边界感的人际关系,编辑、校对、录排岗位上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而且公司附近的酒店级食堂的窗口菜品繁多,尤其是大包子和炸里脊肉特别好吃!
眼看着工作和生活逐渐走上正轨,南若心花怒放,竟萌生出可以在这家公司长期发展的错觉。
生活逐渐有了起色。南若像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也有心留意路边绽放的一朵朵野花。沉醉在生机盎然的又一个春天,南若重新感受到生活的诗意和工作的乐趣。她丰盈的灵魂,终于重新栖息在大地与天空之间。她终于再一次感受到阳光的照耀和生命的召唤,坚定自信地行走在白昼。
当生活逐渐有了目标和希望,南若不再是个“空心人”。她学着融入社会,学着走入人群,学着拥抱自然。她重新感觉到自己是世间万物中向阳舒展的一个生灵,而不再是高楼大厦间脱水死去的一棵盆栽。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风细雨、落日冰霜,万物皆可爱。
而满足这一切小愿望的,仅仅是一份月薪五千、双休、交五险一金的工作。
她这一代的年轻大学生,尤其是农村家庭出身的孩子,所奢望的不过是一份养家糊口、力所能及、不违法犯罪的工作。这条艰辛坎坷的生存之路,值得他们挑灯夜战,值得他们挤入超载的城乡公交,值得他们戴上高度近视眼镜……无论是求学还是求职,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求生存。而这条路,他们走了二十多年,才发现是一场如梦泡影。
知识改变命运,然而从认知抵达实践,中间毕竟隔了一代人的距离。教育改变了他们的思想,时代书写了他们的命运。每一步,他们都努力争取尽可能好的结果,最终却迫不得已踏入命运荒谬的棋局。
人类又如何敢用下一代的人生,来验证上一代随时可能滞后的判断?像是赌桌上的亡命之徒,押上整个家庭二十多年的光阴岁月。
教育是一场长期社会投资。归因于教育,南若这一代人——农村家庭走出的第一代大学生,有幸生长出丰盈的灵魂、正直的品格,与此同时也不幸成为饥寒交迫的守夜人。
人终究是自己的神明,而南若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