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再次见到阿玖,是在J市旅游景区的禅寺。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滴翠的绿将石阶荫蔽,接天连日,蜿蜒通向半山腰的茶社。
难为南若,汗如雨下,还有闲情逸致忆起这两句古诗,却再也记不清题目和作者。
她的知识库里空空如也,检索不到任何信息源。
她已经很久不读书了。
她再也算不得文化人。
暂停攀爬的脚步,南若从包包里翻出手帕纸拭汗,繁华盛世如梦惊醒一般,心下不由自嘲。
“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
晨曦透亮着满眼的绿意,参天古木,枝繁叶茂,将大自然颂写成诗。
禅隐诗,树喻人。
沉浸在小世界中的南若顾自深思,忽听一道男声在身后喊:
“嫂子,真的是你啊!”
声音略微耳熟,却不知是谁家偶遇叙旧。
不去理会,顾自埋头赶路。
却被人三步并两步,从身侧蹿过,急急拦住去路。
“嫂子。”
又是一声轻唤。
“你认错人了。”南若抬头,解释的话来不及说出口,脱口而出却道:“阿玖!”
惊讶中听闻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柔嗓音:
“他没有认错人。”
只是忘记改口了。
紊乱的呼吸间,对望的眼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委屈和想念。
她心酸开口:“仰止。”
晨曦洒满旧日时光,他拾级而上,步履从容,仍旧是记忆中神采奕奕的自信模样。
不必永远是少年,只需要每个年龄段有每个年龄段的阅历和姿态。
她一直喜欢成熟稳重的男人。
虽然此刻这个男人满头大汗。
一人一张,递上手帕纸。
抬头望向天空,又是一年盛夏。
“好久不见。”
“别来无恙。”
仰止身后,一众男同事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追赶上来,还夹杂着一个年轻的陌生面孔——公司新聘的剪辑师。零零散散几个大男人,坐在石阶转角处的石凳上暂时歇息。有声的live动态实况画面聚焦又失声,模糊成记忆中的背景板。
回忆自带调色滤镜。在南若的记忆中,和仰止的再度重逢一直是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然而仰止率先指挥:“是走是停?别挡着道。”
很自然地要去拉南若的手,又转念避开,搭在了阿玖的肩膀。
她的手,他再也不能握。
“我继续走,你们随意。”
南若淡淡开口。
她急需买瓶水补充能量。
禅寺院前广场的滑道、索道售票处,有四五个冷饮柜和两个摊位——一个售卖鲜榨西瓜汁、橙汁、现做冰淇淋和文创雪糕,另一个售卖酸梅汤、烤肠、泡面、糯米糕等食品。
看管摊位的小伙子即将成为南若为期十天的前同事。
南若今天早晨来提离职,但是在项目经理到来的前一秒,并不妨碍小伙子按员工价卖给她矿泉水和饮料。
“拿给同事们分一下吧。”
南若提着一袋饮料,递给紧随其后的阿玖。
随手递给仰止一瓶脉动,自己拧开一瓶“春拂绿茶”,南若幽幽地开口讨债:
“一共40(元),记得给我报销。”
“微信转给你。”
南若随即听到微信的消息提示音。
“你在这儿摆摊儿?”
仰止的惊讶指数呈爆炸式上升。
“是在这儿看摊儿,我只是被雇佣的劳务工。”
南若黯淡解释,面对无常的宿命仿佛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你,看摊儿?!”
复述是震惊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仰止难以置信。
“对,看摊儿。”
南若笃定回答,眼中全无昔日光彩。
简陋的摊位,大头钉固定的桌布底下,是被煤烟熏黑老化的插板,以及东拉西扯的电线。摊位上只有一台落地风扇,吹不散东升西落、偏移直射、暴烈曝晒的太阳光。如遇雷雨大风天气,雨水滴滴答答从木板拼接顶棚漏下,积蓄在棚内流动成一层水膜,三面竹帘窗锁连带着围挡的泡沫广告牌,几乎要一起被刮飞,就差掀翻整个摊位以便兴风作浪。
无论狂风骤雨,人势必要坚守在摊位趁机售卖雨伞、雨衣。
如此危险艰苦的工作环境,少有人争抢,南若误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份长期的工作。
“晒黑了。”
仰止环顾摊位四周,徒劳地把手挡在南若额头。
他心疼她。
“不用,我撑着遮阳伞呢。”
笑不及眼底,南若拂去仰止的手。
“我今天提离职。”
她补充解释。
“的确,环境太艰苦了。”
仰止表示理解。
“不是怕吃苦。”南若凑近仰止的耳畔,娓娓讲述:“摊位上的西瓜不新鲜,切开以后当天卖不完,店长不让处理掉,放进冰箱第二天照常售卖,对外谎称削掉的果肉是冻坏的。我挣不了这个黑心钱,所以只卖出去过两杯西瓜汁,是当天新切的完整西瓜榨出来的。”
她每次都是偷偷地小声告诉客人:“不新鲜,快走!”
仿佛一个叛道者历经谍战,只身涉险。
为正义与光明而卒身,可歌可泣的小人物。
“而且,店长是老板的小姨,她一直嫌弃我干活儿不利索,经常越级给老板告状。听说,她手底下已经接连走掉好几个人了,每个人都只待了一两天。”
“仰止,我只是个普通员工,没能力做职场上的例外。别人忍受不了的岗位,我也同样忍受不了。”
不再倾诉关于西瓜的秘密,南若此刻与仰止拉开距离。
仰止无法出言劝慰。黑白无间的生意场上,他的乖女孩儿,宁愿饿肚子,也始终不肯脏了手。
心软的人很难赚到钱,这几乎是公认的铁律。
“你一个本科生,又不是完全没有工作经验,怎么会沦落到看摊儿的地步?”
仰止疑惑不解。
“小姑娘年轻漂亮,来这儿看摊儿,浪费了。”
项目经理见到南若的第一面,不由感慨。
南若无心应和。
有些美,注定被埋藏,然后遗忘。
“月薪三千、单休甚至一人多岗的职位,无论是文员还是店员,都有一堆经验丰富的老员工和青春活力的应届生来抢,我经验少又不再年轻,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每次面试都陪跑。”
每一条路上都是千军万马,层层突围,她有一种要被淹死在人海里的感觉。
“仰止,我找不到工作。”
“我还在景区一家文创店干过半个月的店员,差点儿被拖欠工资。我死乞白赖地追到老板家里,才把工资讨回来的。”
南若几乎走失在迷宫一样的别墅区,终于明白汽车是富人必不可少的代步工具。顶着炎炎烈日,她追到老板住的连栋别墅里。模仿仰止在实习期逼她离职的手段,练习仰止教给她的最后一堂职场课——计算工资条,拿出谈合同时杀伐果断的气势,对簿办公桌。直到亲眼看着财务在工资结算单上加盖公章,南若才安心回家等工资入账。
否则,她将研究如何申请劳动仲裁。
不断填补人生的空白经历,解锁新的捍卫利益的技能与方式。
她高度意识到,财务和法律的重要性。
“我还面试过一家公司,员工统统离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在招助理。月薪三千五,行政、新媒体、销售三岗合一,下班后还要把工作手机带回家,24小时回复客户消息。”
畸形的就业市场,变态的岗位要求。
“仰止,我害怕工作。”
关于就业的焦虑、恐惧与绝望,反复在南若心底涌现,令她无数次溺亡在永不退潮、夺命噬骨的无尽深海。
穷困潦倒,仿佛是她一生的宿命。
然而,她只字不提,无法倾诉。
仰止不是她的情绪垃圾桶。
再爱的人,也无法承担她的人生。
孤独始终存在,爱意无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