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市总是爱下夜雨,一觉醒来,任是阳光薄照,地面也已然湿了一层。
磨纹圆石盘拼凑而成的小径,蜿蜒通往湖畔花园,盘心凹陷处积着一汪雨水,把半染青翠的梧桐叶浸泡得棕黄赤红,像是提前带来了秋的消息。
大学校园的早秋印象温柔潜入夜色,月光洗练相思坠入凡尘,梦里三千花落。
高中时的南若没有闹钟,她常常在午夜梦回时分骤然醒来,摸到枕头内侧的腕表,借着窗前月光看清指针标示的时辰,还没到起床上晨读的时间,心底升起一瞬间的安然,于是继续入睡,享受着深夜静谧时分短暂地流淌入梦。
在高中繁重的学业压力下欲死欲生、爱恨煎熬的南若,不会想到在大学的某个夜晚,月晕染尽风华,西斜映照入窗,将爱欲无瑕雕琢成一轮皎皎明月色。
在那个寻常的夜晚,明月高悬。南若踩着被风吹乱的树影,独自走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
像偶尔会发生的那样,她接到了仰止从校外的另一个时空打来的电话。
“南若,如果我告诉你,我喝醉了,需要人收留,你会怎么做?”
语气里满是不甚清醒——微醺的酒气。
“如果你真的喝醉了,上赶着收留你的人,会从食堂西侧的1号窗口,一直排队排到食堂南门出入口。”
追仰止的女人可太多了!而南若明天还要上早课。
她自以为聪明地躲过了一道送命题,正准备潦草收尾,结束这个荒唐话题。
却听到对方认真地说:“如果我让你插队呢?”
南若从不思索浪漫与深情的关联。在她纯粹的认知里,浪漫不过是两个人互相喜欢。
而那一夜的风,吹乱了南若的思绪,唤醒了少女怦然的心动。
暧昧是最接近于微醺的一种情调。
当晚,南若的梦里,潮起月落,云雨浮沉,一颗沉醉的心在春水里荡漾。
他引诱她,入梦的人悄无声息入了心。
经年之后,设问成真。
喝成醉鬼的仰止叩响了南若的房门。
“你未婚妻呢?你怎么不回自己家?”
“南若,我想要你收留我。”
搬家时一起装箱打包的史努比拖鞋静静地摆放在鞋柜里。
他还在她的习惯里残存。
不是所有困境都能绝处逢生。不幸的是,他和她在年轻的时候就懂得了这个道理。
一夜沉醉,仰止也只是安静地熟睡了一整夜。
真正烂醉的人,哪能记得清不熟悉的门牌号。
月夜无风,他的心里下了一整夜的雨。
有一天,他和她,会不会再一次回归路人的身份?
相爱了许久,竟像没爱过那样。
很久没有两个人好好地坐下来,简简单单吃一顿早餐。
金黄甜糯的小米南瓜粥,被盛在素白瓷碗里。
安静代替了叙旧,空白充当着旁白。
南若长年失业,被迫与外界隔绝,就像一部标准模式下的智能手机,除了公益短信和推销电话,却永远不会有铃声再响起,她的人生被调成静音状态。
她曾经试图修补这段几近破碎的恋爱关系,终于在一次又一次失业潮的冲击下,不了了之。
命运总是让她做非生即死的选择题,她已经习惯了。
如今,她无法回头看,成为被困在过去里的人。
饭毕,洗刷过碗勺,南若开始下达逐客令。
“等手机充满电,你是不是就该回家,或者回公司了?”
“你这是,想让我多待会儿,还是急着赶我走?”
仰止不明反问。
“去留随意。”
南若并不执拗。
他要走便走,要留便留。而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要去客厅里码字儿了。
灵感忽然来袭,南若娇小的身形陷在沙发里,像是被棉花糖温柔包裹的一只小猫咪。早秋昼夜温差大,微风穿过窗户吹得人后背有丝丝凉意。南若索性拽下发圈,解开蓬松的丸子头,任一头乌黑如瀑被皮筋纠缠到微卷的长发垂直散下,遮挡住她的侧脸。
她眼眸中星河璀璨,噼里啪啦不时敲着键盘。
不经意间察觉到仰止来到她的面前。
“在做什么?”
仰止礼貌绅士很有边界感,没有欺身去窥探南若的电脑屏幕。晨曦洒下细腻的柔光,她安静专注的模样,仿佛微风轻拂的瞬间真的有缪斯降临于世,照亮她小小的一方秘密天地。
“写网络小说。”
南若下意识地保存文档,退出网文编辑界面,又合上笔记本电脑。她隐秘的心事只能讲述给陌生人听,不适合为亲近又熟悉的人所知晓。
“写出热门IP,可以售卖版权,改编成影视剧?”
仰止揣度她的用意。当一条产业链随随便便为外行所知晓,哪怕只是一知半解,那也意味着这片市场竞争足够残酷激烈。
“你高估我了。你看我像是有写作天赋的样子吗?”
南若一脸淡淡的死感,平静地抬头看向仰止。
“我经常卡文、断更,一有全职或兼职就全身心地扑到工作上,所以总是不定期更新章节。我的小说也没签约,还在断断续续地坚持码字,纯粹就是为爱发电。”
“何况我不存草稿和大纲,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经历着什么就写什么,毫无章法和技巧,是个业余的纯体验派。”
我连三流小说家都算不上。
南若对于自身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
这些年来,她在文学上走过最长的弯路,就是错把坎坷的人生经历当成一种天赋。
“写作成名是一件极其偶然的事件,写作者只能成为被选中的人,而不是主动选择它的人。”
古往今来,多少名篇佳作都由后世认定,浮名实乃身后事。即便是惊才绝艳,与其待去世后声名鹊起,她更想要现世安稳的幸福。
“仰止,我一直都是那种学也没学好,玩也没玩好的类型。高中的时候,每到寒暑假,我就自学课堂上落下的、老师教不会的数学功课。工作了以后,又在不加班的日子里窝在出租屋,学习有关图书出版的编辑校对知识与技能。”
“我努力地读书学习,就是为了活着,为了不再吃那样多的苦。可现在一份月薪三千单休的工作就想让我996、007,全天候待机,献出我的健康和生命,我不知道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我也想给自己放个假,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试一试自己到底又能做些什么。”
她终于不再一心追逐,而是被放逐世界的尽头任由心底荒芜。
她向往新生,也接受消亡。她向死而生。
“你故事里的男主角,会是我吗?”
南若听见仰止轻轻地,认真地在问。
他是她的初恋,是她唯一坦诚相见过的人。
然而她遥望他的眼眸。
入梦亦入心的人,如今再也入不了戏。
他听见她说:“我不愿在故事里再爱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