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时期的爱情盛夏未晚,往事如烟

  浓郁的盛夏终于铺天盖地袭来,推开窗户,满眼都是熟透的绿。

  蒸氲的酷暑,急降的骤雨,突如其来的夏季冰雹,将J市围困在这漫长的季节里。雨疏风骤,绿肥红瘦,浓睡消得愁永昼。

  南若面对自己的就业难题一筹莫展。

  三年的空窗期,抵消了她大学期间所有专业课程的优秀成绩。她眼看着招聘软件聊天界面弹出的月薪2500,行政人事兼前台的对话消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三年疫情中借全职考公之由被保护了起来,还是在经济寒冬被推上了残酷的职场角斗赛。

  被疫情偷走的三年时光里,她超前地领略到全职儿女和家庭主妇的职场困境。然而她的怨怼无从释放。她的家人生硬地将她困在考公和家庭琐事之间,一边在疫情的风暴之中温柔地保护她不为温饱所胁,一边又在洗衣做饭照看弟妹的家长里短中压榨她作为女性的剩余价值,却全然不承担上岸失败的种种后果。

  学生时代熠熠生辉的她,永远地消逝在疫情之中,留下一副残破的躯壳,面对一发不可收拾的逆境,进退不得,困兽犹斗。

  南若重新点开招聘软件里的意向职位一栏,将“总经理助理”岗位撤下,改为“店员/营业员”。在岗位推荐页面搜索到J市知名连锁面包品牌的导购/店员岗位后,南若熟练地发送打招呼用语,忐忑不安地等待HR允许她发送自己的简历。随后她轻轻地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用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心扑向软绵绵的床塌,渴望这破碎的世界能包裹她柔软的心愿。

  为了活下去,她不是不愿意脱下孔乙己的长衫。

  ——哪怕她算不得孔乙己,哪怕她并无长衫可脱。

  ——她可不会“茴”字的好几种写法呢!

  热播电视剧《长月烬明》的叶冰裳曾质问道:“求生之举,难道还分高贵和下贱?”戳痛了她的心窝,让她再也无法谴责这份命运推动下迫不得已的人性恶。

  南若总是为这一类角色着迷。美国女性作家玛格丽特·米切尔的经典著作《飘》中,火烧的夕阳之下,经历战乱的斯嘉丽在十二橡树庄园的泥土地里寻找食物。风扬起她的裙摆,彼时的她已不再是塔拉庄园无忧无虑的少女,她对着上帝发誓,哪怕去偷去抢去杀人,她都再也不要挨饿!旧的生活方式已经一去不复返,往事随风消散,她只要活着。南若只是想要活着!

  仰止无法欣赏南若这般孩子气的坚韧和孤勇。他总是说“凡事留有余地,刚则易折”,并习惯性地摸摸南若的头,“至少我不会轻易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那现在又算什么?

  男人的话不可信。

  南若抱着皱成一团的夏凉被,自嘲又苦笑。

  她陷入一种无法责怪他人亦无法自责的境地。命运的河流暗潮汹涌,不知要将她推往哪个方向。

  从清晨到日暮,投递出的一份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而黄昏却照样温柔。

  温暖的橘黄色余晖透过露台的窗纱门倾斜地铺洒在棕色木制地板上,楼下的橘猫惬意地躺在树荫下酣睡纳凉,嘹亮的蝉鸣时断时续忽远忽近,街头巷尾蹲坐着贩卖西瓜、蜜桃和葡萄的老爷爷、老奶奶,“收废品”“修水管”的吆喝声追着三轮车的轨迹意外闯进这一条宽窄胡同又渐行渐远。这平静又热闹的夏季,这座熙熙攘攘却稳步发展的省会城市,常让南若有一种回到家乡小镇的亲切感。她不爱家乡小镇里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她爱极了这座城市的陌生、疏离、包容和克制。她愿意爱上任何一座没有人情纠葛的城市。

  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啊?

  南若解锁手机屏幕,将许久未曾登录过的微博名称从“逢考必过@_~”换成“小富婆_本婆up^*up”,微博头像却还是几年前的锦鲤少女,背景图的便签纸上还留有陈曦的字迹——考的全会,做的全对。

  陈曦,那个开朗爱笑机灵古怪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在南若佛系考研的期间已经听从父母安排下定决心考取家乡的公务员。国考落败就参加省考,刷遍了各大机构的历年考试真题,成功卷上岸,如愿成为西南地区一座省会城市的公务员。结婚生子,退休养老,一份循规蹈矩的生活在这个对世界满是探索欲的女孩面前缓缓铺展开。

  而木讷温敦一心追求稳定的南若,却接连考研考公失败,甚至无法迈入竞争激烈的职场。

  命运习惯捉弄众生,让安逸的人无处流浪,让冒险的人落地栖息。

  白日梦至少让人透过短暂的快乐喘口气儿,不至于被生活追魂索命逼入穷巷。

  南若点开微博头像,换上了刘亦菲绝美捧花剧照。

  愿神能怜悯她一些。

  她心满意足地做完这些看似无聊的琐事,淘米洗菜,煮上一锅地瓜粥。

  她现在不能去想明天。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熬好的粥里倒入半袋热牛奶,凉拌黄瓜不加蒜和辣。这样清淡的口味,未必有几人吃得惯。南若却乐此不疲。

  “清粥素菜,不会吃腻吗?”仰止曾问道。

  那是她和他交往一年多的时候,吃遍了学校的各个窗口和大学城各个小吃摊以后,仰止盯着她餐盘里的菜叶子发出的真诚的来自肉食主义者的采访和疑惑。

  “不会呀!”她餍足地笑着回答,边说边从仰止餐盘里挑些自己喜欢的蔬菜。

  “跟你一起生活,我一定会变得很健康!”仰止扶额笑。

  “嗯。”南若骄傲地挺着小鼻子,“少吸烟,少喝酒,多吃蔬菜适量肉,应酬已经在所难免了,别为难自己的胃。”

  和无数热恋期的小情侣一样,又乖又黏又宠溺,终究还是分手断联褪色成一段往事,白白辜负了那晚猛烈的风和火烧的云霞。

  旧人旧事旧相识,新诗新酒新做茶,

  庭前花再发,顾笑倾年华。

  余生该怎样续写这段未竟的心事?

  这注定是一个宁静而又忧郁的夜晚,如果没有阿玖的微信消息弹窗。

  “温冉从上海回来了。”

  仰止的白月光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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