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提出离职,是在初冬时节。
某一个周六的早晨,阴天,浓雾昼夜不散。太阳白惨惨的,高悬在隐去朱红砖墙只呈水平线的排排楼房之上,像来不及落下的月亮;又时而冲破层云,乍然光亮,明耀地让人看不出轮廓,只觉一团光在空中浴火;转眼又隐没在雾丛之中,盈缺变幻,掩映了半张脸。
同一楼层,隔壁的办公室是一家小型教培机构。编辑室里时不时传来讲课声和孩童课间的喧闹声,以及家长在楼道间来回走动和接听电话的声音。喧闹与寂静,在同一时空沸腾,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间。
南若埋首于成堆的稿件之中,只觉得与世隔绝。
前一天晚上,编辑部主任宣布一轮总复习编校工作迫在眉睫,要求全员强制加班到晚上十点以后,取消单休,连续工作至少一个月,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请假。
南若经过一晚上深思熟虑,决定保命要紧,第二天早晨便提交了辞呈。
HR假意挽留。旁边工位上坐着的理科负责老师试图劝阻:
“教辅编辑这一行就这样,加班是常态,换了哪家公司都一样。XX知名教辅图书公司,淡季也要求每月必须加班够100个小时。”
南若以沉默代替回答。
编辑出版是一份需要海量知识储备的职业,常态化加班压榨尽员工的每一滴时间,甚至连考取初级出版职业资格证书都成为一种奢望。
当天下午,编辑部主任就气急败坏地在办公室发飙:
“她想走,今天就让她走!别在我这儿白拿工资不干活!”
南若闻言,平静地收拾工位。
水杯、抽纸、椅垫、靠枕、雨伞、卫生巾、护手霜、面包、牛奶……零零碎碎一大堆,一个双肩书包,外加一个超市购物袋,也就把这些东西装完了。
交接稿件的时候,南若特意提点新人:“这份一轮复习稿件最大的问题是层级架构混乱不清,还要特别注意一下思维导图,左右顺序别弄反了。”
新人信心满满,嘴甜地应承道:“姐,放心交给我。我跟你学这么久了,没问题的!”
新人带新人,南若哑然失笑。
“祝你转正快乐!”南若说。
离职的时候只需要交接稿件,就会有下一个人迅速接手这重复机械又枯燥的编校工作——一份低门槛的技术工作,对于满大街失业的本科毕业生而言。
南若前所未有地感知到自己的螺丝钉身份。
窗外浓雾逐渐散去,一轮夕阳红彤彤地悬挂在高楼大厦间。
南若想念学校二食堂新出炉的中式汉堡和现冲豆浆的饭菜香了。
“总经理出差了,离职证明需要一周以后才能盖上公章。”HR从办公室寻来,“加一下我的微信吧。盖好章我发消息给你,或者给你寄快递到付。”
“给我发消息,我到时候来拿吧!谢谢老师!”南若欣然回复。
下班之前办理完所有离职手续,南若背上书包,拎起购物袋,头也不回地走出写字楼。
刚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听到有一个男生在背后喊她。
“苏老师,等一下。”
回头看去,是理科组和她一起加班的小伙子。
“有事儿?”南若单刀直入。
“我请你吃饭吧,就这家便利店,你平时经常光顾的。”
小伙子指着紧临写字楼的连锁便利店,笑着问。
“吃完饭,我还得赶着回去加班。”
小伙子补充道。
“AA,各付各的。”
南若答应得干脆利落。
“行,随你。”
小伙子说完,向同组的同事摆手:“你们去快餐店吧,我今晚在便利店吃饭。”
同行的同事也摆摆手,吹了一声口哨,嘹亮清越,划破薄暮的寂静。
此时灰蓝夜幕中薄雾笼罩,南若一抬头,望见一弯纸月隐隐约约地悬挂在天空。
她莞尔一笑,并没有拨云见月的冲动和欲望。
她习惯了行走在夜色之中。
她享受月色下的寂寞。
“走吧。”南若说。
她一恍神,短暂地抽离生活,又迅速回归现实。
时间紧张,吃饭要紧,小伙子还得加班呢。
小伙子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南若呢,还是老三样,一个豆角肉包,一颗卤蛋,一杯原味豆浆。
便利店内靠窗的吧台,一向是南若的能量补充站和最后的精神避难所。
南若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从压抑的工作中短暂解脱,就像学生时代,吃饭是逃避学习的唯一正当理由。埋头于题海战术,书籍并不是她的精神食粮,饭菜才是。
“你吃个饭怎么着急忙慌的,没一点儿小姑娘的样子。”小伙子嫌弃地瞥了一眼南若的吃相,“都快塞成包子脸了。”
“哪儿有那么夸张!你不也是狼吞虎咽的?”南若回怼道,“待会儿回去加班不怕迟到是吧?”
得,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
小伙子不再贫嘴,专心埋头吃香喷喷的关东煮,余光不时瞥见南若快速搅拌着豆浆。
看她吃饭会觉得饭菜很香。
南若大口灌着豆浆,怀念起自己遥远逝去的开一家早餐店的朴素愿望。
南若是从镇里的初中考入县城一中的尖子生,班里有一半的同学是从县附属初中直升入县一中的。高中学业水平考试的时候,南若和同班几个女生一起被分到县附属初中的考点。县附属初中是其中一个喜欢二次元动漫的女生的母校。那个女生兴致勃勃地带着南若几个镇里来的姑娘,第一天去吃考点附近摆摊的豆腐脑,第二天去吃藏在街巷里的精致干净的中式早餐速食店……每一天都被美食唤醒,每一天都充满期待,连考试都不再令人感到痛苦和恐惧。
美食温暖人的胃,更治愈人的心灵。
南若常常觉得自己不是个纯粹的文科生。她对于物质的渴求决不在任何情况下让步。
她爱极了这个由物质构成的真实的世界。
她爱这个真实的自己。
饭毕,南若经过一排排货架的时候,顺手拎了一听啤酒去收银台结账。
“你会喝酒?”小伙子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会啊!又不是白酒,有什么好惊讶的? ”南若不以为意,“你别说你不会喝。”
“小瞧我了。”小伙子仍旧讶异,“看起来挺文静一姑娘,一点儿都不像会喝酒的人。”
“人不可貌相。”南若随口总结。
“怎么学会喝酒的?”小伙子被勾起好奇心。
“秘密。”南若守口如瓶。
“不会是为了男人吧?失恋过?”
小伙子追问到底。
“要迟到了啊!还加不加班了?”
南若看了眼手表,适时中止这场谈话。
再追问就越界了。
说完就要走。
“哎,留个联系方式吧!”
小伙子一着急,拉住她的羽绒服外套。
“下次吧。”
南若委婉拒绝。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伙子不肯放手。
“真的要迟到了。”
南若认真地提醒。
小伙子低头一笑,放开手,抬头看到心中那轮皎洁的月。
“后会有期。”他说。
“再见。”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