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是人精神上的跳蚤。
南若无法给仰止一个明确的答复。朝不保夕的就业形势令她无法断然拒绝仰止,可若是开口答应,她会内疚恐惧,会心痛流泪。
爱情无法等价均分。她借故拖延,寄希望于逃避来等待一个转机。
寒窗苦读十几载,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日,南若憧憬的一直是并肩而立、势均力敌的爱情,却不料只能做一株攀援的凌霄花依附于人。
所有传统观念里高尚的赞美词通通消失在她的世界。她是旁人故事里的恶毒反派女配,苦衷难诉却不值得博众生同情。
只身犯险入死局。或许,她将亲手杀死纯白的自己。
她害怕做出回答。
病急乱投医。南若每天都登录招聘平台刷新简历,求职意向换了一个又一个,甚至同步了兼职意向,然而推荐职位翻来覆去仍旧是那些常年挂在招聘首页上的公司——知名企业看不上南若的学历,南若对于不靠谱的公司也略有耳闻。
招聘方与求职者陷入一场僵局。公司不断降薪裁员逼迫老员工离职,新员工又往往通不过试用期便被辞退,再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份不稳定的短期工作随意更换住址——就像候鸟不再迁徙,鱼群无心入海。于是,拥有垂直工作经验的求职者往往通勤距离不合适,距离合适的求职者又不愿意重回之前的公司。远程求职成为招聘方和求职者不得不妥协接受的现状。然而,常态化超负荷加班又与远距离通勤构成天然的矛盾对立,即便是远程入职,也往往会在一段时间后离职。
这些都是南若在J市“三大巨头”之一的某知名教培机构参加入职培训期间观察到的真实状况。当求职者与招聘方不再践行长期主义,短期入职更像是一场职场摸底调查的社会实践活动。南若无法奢求在每份工作经历中熟练掌握工作技能,而是像潜伏的记者细心搜寻职场百态,嗅到的无一不是经济衰退的气息。
经济回暖遥遥无期,月薪三千的时代迎来持续消费降级,不仅是人才市场面临着供过于求的“最难毕业季”,全产业链上的品牌方及其生产厂家也不得不面对供过于求的产销困境。零和博弈终究会反噬自身,资本家宁愿倾倒牛奶也不愿意将其发放给工人,打工者宁愿让劳动力烂在被窝里也不愿意廉价出售——压迫与反抗,此消彼长,胜负未决。
南若明知道“课程顾问/助教”职位就是电话销售,仍旧一心选择入职这家知名教培机构,本打算冲着综合月薪八千的高薪诱惑干几个月就跑路,却没能抗住高强度的入职培训及时主动请辞。
下午一点至晚上十点的上班时间,昼夜颠倒,严重扰乱了南若规律的作息和吃饭时间。她开始被耳边整晚不断循环输入的销售话术刺激到大半宿失眠,一日两餐,甚至在只有半个小时的晚餐时间内等不到电梯,只能啃面包喝牛奶来勉强充饥。
而这只是开始。一旦带班入组,“参课、完课、学情、转化”双周工作模式层层叠加,完不成售课指标便要强制加班到零点,第二天中午十点便要提前上班,减去远距离通勤、吃饭和洗漱的时间,根本无法保证每天八小时的基本睡眠时间。
长此以往,比意志力更先倒下的,一定是她的身体。
工作而已,保命要紧。
“果然不是能挣月薪八千的命!”
南若累瘫在床上哀嚎。
“怕是日后翻垃圾桶也抢不过同龄的老头老太太,更抢不过楼下的老头老太太。”
南若租住的居民小区,经常有老太太为了争抢垃圾桶里的矿泉水瓶或者纸箱子当街对骂,白热化的程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南若心中默想,即便自己活到老,也无法做一个争强好胜的老太太。她这般安逸懒惰的性情,实在不适宜生长在贫瘠的土壤里,会被践踏,会凋零枯萎。
南若也曾尝试降薪回到教辅行业。她短暂入职的第三家教辅图书公司是承接人教社公告教辅图书策划与编校业务的外包公司,属于出版行业的乙方。
试用期三个月,固定月薪三千;转正后薪资构成是底薪三千加计件工资。之所以试用期内不发放计件工资,是因为这家教辅图书公司实行“绩效绑带”制度,美其名曰“帮带”“一对一培训”。即使新入职员工已经积累了多年教辅编校行业的垂直工作经验,也依然要把自己的计件工资拱手相让给同组随机分配的帮带老员工。一茬一茬的新员工无法拿到计件工资,帮带老员工只需挂名便可以将新员工的计件工资据为己有,本质上是一种压榨和掠夺行为。
南若工作经验尚不丰富,没有过多的谈判资本,无奈甘心接受这项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她有耐心等待转正,为了一笔尚且可观的收益,她甘心让渡部分属于自己的利益。
现实并没有因为南若的妥协退让就让人如愿以偿,反而变本加厉逐人入穷巷。
南若名义上的帮带老师每天晚上都要求南若加班,周六也要加班。每天八小时工作制演变为十小时工作制,双休变单休,然而月薪是雷打不动的三千块钱和每小时微薄的加班费。
南若一向擅长忍耐。只要三千月薪能勉强维持她的基本生活开支,她再也不会轻易提出离职。
直到南若拒绝帮带老师在即将下班的时间点抛给她的新稿件,之前的一切妥协退让全部宣告作废。那天已经加班到晚上八点,帮带老师第三次将未编校的新稿件塞给南若,试图让南若加班到晚上十点,被南若断然拒绝——她赶不上回家的末班车。
这次加班事件只是导火索。
周三晚上是南若每周固定的洗头发时间,所以之前每到周三,南若都是加班到晚上七点就回家。连续一个月,等到月末计算加班费的时候,南若才得知,公司规定每天晚上要加班到八点才有加班费。除此之外,公司许多规章制度都无人告知,只有等南若吃了哑巴亏,事无巨细地追问同事,帮带老师才会闪烁其词地略微解释一二。
隔天,南若便被人事部门约谈,以南若不服从管理为由让南若主动提交离职申请。
南若的职业生涯再次中断,也许是彻底终结。整个新闻出版行业江河日下,似乎即将余晖散尽,再也没有任何理由值得一个身无分文的普通人付出过多心血。
26岁,南若可能再也找不到长期稳定的工作了。
他们这一代人,受困于就业冰河时代,再锋利的刀刃也会被磨钝。
也许,他们终将成为“失落的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