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时期的爱情人生漫漫,道阻且长

  阿玖是路仰止公司策划组的3D设计师,黢黑的皮肤搭配一双炯亮的眼,活像山林间的精灵野兽。

  南若在仰止公司实习的时候,阿玖时常围着南若窜上跑下,在每次加班后殷勤地送她回家。仰止将一切看在眼里,起初认为阿玖忒有眼力见儿,觉悟极高,甚得他的心意。然而日复一日,眼见阿玖带南若猜拳摸鱼吃零食,有说有笑拿自己当背景板,仰止明里暗里警告无效,终于扣了阿玖一场项目奖金。

  阿玖欲哭无泪,在公司公开抗议:

  “路哥,这么招人喜欢的妹子谁不想多看两眼!我和南若妹妹那是流水的队伍,铁打的友谊。扣奖金……”

  等不到阿玖豪情壮志地表态,南若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他的袖口,瘫坐在工位上,睁着水汪汪的无辜的卡姿兰大眼睛示意他停下来,内心哀嚎遍野:

  再说下去我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实习那几个月,南若就住在仰止家里,分房别室。阿玖每次送南若回的是仰止的家。小区门卫保安大爷每天晚上见阿玖送南若回家,早晨仰止送南若上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终于忍不住八卦之心,在南若独自外出去小区超市取快递的时候,拉着南若问道:

  “姑娘,这每天上下班接送你的,哪个是你男朋友啊?”

  南若抱着快递盒子,随口答道:

  “送我上班的,就是晚上和我出来遛弯儿的那个。”

  保安大爷意味深长地看着南若,感叹道:

  “是个好姑娘,不物质,俩追求者都是骑电瓶车。”

  南若笑着回应:

  “我男朋友的车在公司车库停着呢,平时上下班骑电瓶车方便。大爷你眼光真好,我确实是个好姑娘!”

  和物不物质没关系。

  “送我下班的是我的同事,不是我的追求者。”

  南若解释完,抱着快递盒子溜达着回家。

  老一辈人有他们对于爱情淳朴的观念与表达。那些经历过激烈动荡年代的人,相信勤劳能致富,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相信真心抵万难。南若相信真心,更相信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真心才能长久。

  说来也巧,大爷八卦的第二天,阿玖又送南若到小区门口,看见他老板款款走来接南若妹子回家的那一刻,瞬间石化在原地。

  “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

  仰止揽过南若的肩。

  路哥,南若妹子,你俩玩儿我!!!

  次日,在阿玖的声泪控诉中,仰止补全了他的项目奖金,并附带一顿海鲜自助作为精神补偿。那时,日本核污染水还未排放入海,绕出仰止公司所处的支路路段,顺着高架桥直行,不远处就有一家知名连锁大酒店,特色招牌便是旗下的海鲜自助餐厅。

  随后,事实真相以排山倒海不可阻挡的趋势借助小道消息满天飞。南若迅速从一个只会讨巧卖乖的行政新人变成了一众男同事的新晋团宠。

  新身份的亮相并未让她的实习之路走得更加顺利,大多数时候她依然是那个束手无策只会添乱的职场菜鸟,公司里的女同事依然会在桩桩件件的小事上为难她。

  有时候,其实她是不开心的。

  南若央求仰止出差的时候带上她。仰止嫌她淘气:“酒桌上都是应酬,带上你会被灌酒的,听话。”

  南若融不进那些女同事的团队:她们中午吃完饭不午睡,比身高比体重比头发丝,讨论包包鞋子化妆品……南若只想每天吃好睡饱工作能做对。

  不是同一类型的人共事的前提是善良和包容,显然公司里的女同事并不具备这些品格。

  “如果我融不进你的团队,你一定会放弃掉我。”

  南若窝在仰止怀里,绕着发尾仰头对仰止说。

  一语成谶。

  被放养两个月后,南若终于搞砸了仰止的一个重要项目。

  由于甲方(品牌方)反复地更换主KV(主视觉) ,本来就只会PS(图像处理)三脚猫功夫的南若招架不住,做了一半的H5(邀请函)半途而废,改了一版又一版,最终甲方还是拍板决定改回原版。

  应甲方强烈要求,H5必须由专业平面设计师重新制作,务必确保每一页精心设计,从字体、元素到背景图,完美契合主KV整体风格,不得使用任何模板套作。

  饶是南若再迟钝,也意识到这是个棘手的任务。南若还没来得及汇报,仰止便迅速作出反应,不由分说将南若从项目组中撤出。

  主KV频繁更换,导致所有延展物料设计不断被推翻重建,尤其是H5被仰止斥责为“一塌糊涂”,拖慢了整个项目组的工作进度。为了配合会展活动时间节点,办公室内灯火通明,整个公司的同事通宵达旦,熬夜加班,才拉齐工作进度,使整个项目如期交付。

  除了南若以外,她被仰止关在家里反省。

  那时,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夜晚,昼夜不舍,坚持补觉,不知睡到第几天的中午,刷牙洗脸冲澡,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听仰止训话。

  “不是说让晓菁配合你吗?你怎么就闷声一个人干活?”

  “这个项目你搞砸了没关系,你不懂合作,这是大问题!”

  “你简直一无是处。”

  南若无可争辩,仰止描述的都是事实。

  她无法和不喜欢自己的人合作,也无法在被欺负的状态下保持清醒和理智。

  无论是面对校园霸凌还是职场霸凌,她都是只能等待别人保护的弱者,胆小又怯懦。

  “我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也不会向我求助?苏南若,我是你的谁?”

  仰止的语气从盛怒转为哀伤。如果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他在这一刻抽空了所有力气。

  那些天你出差了。

  你也不知道,婷姐离职的时候,直到下班,也没收到晓菁导出的H5封面,可她们还是假惺惺地拥抱告别。

  我没想到主KV会不停地换来换去。

  我知道这一次我会无可挽回地失去你。

  我知道事情的真相远比小说描述的错综复杂得多。

  她第一次同仰止吵架,第一次忍不住在他面前哭,第一次铁了心打算永远地轻轻地放弃他。

  这样的时刻在她人生中可能还会遇到很多次。

  她悄悄地从公司被离职,每天安静地等仰止带饭回家,不吵不闹喜欢盯着水缸里的鱼发呆,乖得像个洋娃娃。哄着仰止给实习证明盖上章以后,在一个晨曦洒满林荫道的清晨,她在冰箱上留下一张便利贴,拖着行李箱,一路戴着口罩,出示绿色健康码,离开J市,回了老家。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和半年疫情暴发之前,她在学校赶完毕业论文初稿,到车站偶遇零星农民工扛着蛇皮袋返乡的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她轻轻地告别了他,带着他结算的实习工资。她是要活命的,没办法倔强清高到和钱过不去。

  后来,阿玖问起当时的事情,迟钝又清澈:

  “她们为什么不喜欢你嘞?明明是个好看又好脾气的姑娘。”

  “大概因为我不会帮忙,只会添乱。”

  南若一字一句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往事的谜底。

  无关喜欢,关乎善良,是因为她软弱无能又可欺。

  仰止纵容公司里那群小姑娘,所以她们跃跃欲试,人前背后议论着南若的来历。

  南若初入职场,跌跌撞撞,无力自保,所以连制作销售报表这样的小事都会出错。

  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都由众人合力促成,追根溯源,背后藏着庸俗的通关逻辑,叫作一意孤行,叫作恃强凌弱。

  如果人际关系是一场博弈,那她们,通通都是输家。

  这不是南若第一次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人生漫漫,道阻且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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