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被贴上“乖乖女”“三好学生”标签的南若也曾有过叛逆期。
初中时期,南若在镇上唯一一所中学读书。那时候并不流行划分精英班、实验班和普通班,班级里的学生良莠不齐。南若作为一名从乡下小学升学而来的优秀学生,获得了班级前排座位的优先选择权,却怯懦自卑人皆可欺。她生平第一次逛大型商超,第一次驻足在品牌服装店的玻璃橱窗前,第一次坐在街边不知名的蝇头小馆店内吃一碗砂锅米线……她生平第一次见识到田野和四方小院外的花花世界,也第一次亲身领略人性的恶。
南若曾遭遇过小型的校园霸凌。所幸并没有像电视剧中讲述的那样暴力血腥,而是明里暗里的言语侮辱(外貌上的,精神上的,甚至牵扯祖宗三代)和试探性的为难、挑衅。霸凌者是班级内几个学习成绩中等的女生,看准了南若不会向班主任告状,毫不费力就拿捏住南若这颗软柿子。
从小没有家人撑腰、不被老师保护的南若不知反抗,也不敢反抗。老师怕惹祸上身会捂住南若的嘴巴不许她告诉家长,而父母也会要求她忍耐。
她是精神层面的孤儿。
于是她经常以泪洗面,承受着抑郁的精神压力勉强维持着学习成绩不下滑。人性之恶要她以血入局,她差点献祭了自己的灵魂与生命,直到认识程景坤。
程景坤是南若那一届学生中有名的混混头子,年级里的小混混人人称他一句“二哥”。他本无意卷入女生之间的鸡零狗碎,却在正义感的驱使之下,决定保护班级里那个柔弱的“三好学生”苏南若。
那天是个晴好的天气,白云朵朵,天空湛蓝,阳光很暖,风却很大,钻进窗户吹动得课桌上的书页哗啦啦直响。
程景坤坐在靠窗的位置,竖起书本挡住整张脸,埋头睡了一整节课。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他随手关上窗户,起身向前走到南若的课桌旁,用指关节敲了敲南若的桌面。
“跟我出来一趟。”
程景坤说完,叼着一根未燃的烟就要走。
“噢。”
南若是个怂包,合上课本,不明所以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跟着程景坤来到教学楼废弃的天台上。
风吹动着程景坤宽大的校服外套,直钻进他的衣袖。他干脆敞开被风塞得鼓鼓囊囊又吹得空荡荡的校服外套,有一种自由自在飞翔的感觉。
“以后在人前也喊我‘二哥’,我罩着你。”
他利落爽快地表明意图。
南若陷入短暂的沉默,许久,生疏地喊他:
“二哥。”
她不问原因,她只知道,在这一刻,有人护着她,程景坤护着她。
这就足够了。
程景坤扭头,看到南若亮晶晶的眼睛。
他坐后排趴在课桌上闭目养神装睡觉的时候,听到班里一群小混混窃窃私语,密谋着下了晚自习以后,趁天黑将苏南若拖到宿舍楼后面一片废弃的荒地上,就地办了——受那几个霸凌苏南若的女生的教唆和指使,拍照录像,威胁受害者不许报警。
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不挺身而出保护这个女孩,也许她的清白就被糟蹋了。
程景坤对着南若笑,很阳光,很善良。
时至今日,南若一直记得他的笑容。
她感激他。
他救了她。
那时,程景坤把手上的香烟揣回衣兜,不知从哪儿拎出一听啤酒。
“砰”地一下扳开易拉罐外环,纯白泡沫溢出来。
他举着啤酒递到南若面前,问她:
“要不要来一口?”
她默默接过啤酒,尝了一小口。
有一丝酥麻的畅爽直击味蕾,不算苦,像不甜的碳酸饮料。
“不难喝。”
她不排斥,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夸奖。
程景坤接回罐装啤酒,仰头往嘴里倒灌,特意避免嘴唇直接接触罐口。
他是个礼貌又绅士的年级混混。
她是跟着他偷偷学会喝酒的。
风穿过青春飞扬的发在耳边呼啸。
以至于后来的许多年里,南若不时从仰止身上捕捉到程景坤的影子,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见识过仰止的强势,她本能地渴望他的保护。
仰止有他的白月光。
南若又何尝没有她的朱砂痣呢?
只是仰止得到过温冉,而南若从未开口便悄然结束了这段情愫。
温暖的灯光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玻璃橱窗,在地面洒下一片光亮。南若抖落一身的寒意,折返回便利店内,挑选了一小块水果奶油蛋糕。
生日快乐!
离职快乐!
她在心底为自己祝福。
买来的啤酒放进冰箱冷藏,只留一小块蛋糕在茶几上。
今天已经喝了豆浆,不宜饮酒。
她不知道两种液体在腹内混合会产生什么难受的化学反应。
直觉告诉她不想食物中毒。
丝滑甜腻的蛋糕一入口,就甜到南若的心里。
她自幼便嘴馋这些精致的烘焙糕点,无论中式还是西式。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品尝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
从小到大,父母一直不知道她爱吃的口味,镇上的蛋糕店也只定制大尺寸生日蛋糕。每次家里老人过寿,姑姑姨父们买来一整个奶油蛋糕,就会被堂妹表弟一哄而上、分食殆尽,南若一口都抢不到。因此每个生日,南若都会吃到一碗阳春面或者一个煮鸡蛋——朴素家常的“生日宴”,却无法填满她对于甜食的欲望。
大学时期,为了承接会议庆典、商演路演,仰止常常处于突发的忙碌状态,从不陪她过生日。当然,仰止也不过自己的生日。他和她,默契地规避所有热烈狂欢的节假日和纪念日。
她甜到杏眼弯弯,甚至忘记了许愿。
没关系。年复一年,她只求平安健康。
贪婪地炫完一小块蛋糕,又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白开水。
吃饱喝足以后,南若开心地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儿,早早便洗漱完进入梦乡。
睡梦里都弥漫着奶油蛋糕的香甜气味。
这一晚,南若忘记了深秋时节,仰止曾经回到出租屋找过她。
彼时,南若正窝在露台的椅子里晒太阳,双臂抱膝,蜷成一团,像一只温顺乖巧的三花猫。仰止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她本能地躲避他指尖的触碰。仰止无奈嗤笑,收回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直起腰面向碧空中柔软的云朵和金灿灿的太阳。柔和的阴影洒在南若身上,南若抬头望着仰止的方向,听见他轻飘飘地说:“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我没有碰过的?”
南若从不排斥仰止身上那股浑不吝的狠劲儿,就像她并不排斥那一口不甜的啤酒。
但啤酒其实是微苦的。
后来,程景坤混到初中毕业,回家继承了镇上的拉面摊儿。而霸凌南若的那几个女生,有人升学继续念书,有人毕业嫁人一年抱娃,有人辍学进厂打工……
这便是那段故事后来的结局。
弱国无外交,国如此,人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