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经历国省考双双下岸,南若的人生陷入长久而寂寞的停滞,就像再一次回到2020年那个漫长而无望的冬季。
“十四五”规划圆满收官,“十五五”规划接续奋斗,时代巨变并没有在普通人的生命中留下辉煌的印记。
芸芸众生,庸庸碌碌,喧嚣于尘世。
南若想起走出考场那天傍晚,她晕车有些难受,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斜倚在公交车窗,刷到微博热搜上网友的评论:“下午的申论考场,我需要把‘十五五’规划写出来,才能上岸。”
机灵的调侃。只有真正涉身其中的人才懂得话语里的酸涩与心疼。
逐年减少的岗位,逐年增长的人数,逐年上涨的分数;愈发做不完的题量,愈发攀升的题目难度,愈发刁钻的出题角度。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然而何处是岸?
外省巡考的考生背着书包,或者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前拥后簇,熙熙攘攘,挤公交,打网约车,乘坐绿皮火车、高铁、飞机赶往归家的路途,重叠着来时满车厢的压抑与沉默。
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高质量发展的时代步伐,大千世界,看似机会很多,他们却无处可去。
来路清晰如昨,归途渺茫似雾。
这个跨年夜,南若并没有像往年那样许愿。她总记得电视剧《风吹半夏》中,赵磊和许半夏并肩迎接新世纪的第一缕阳光,许半夏说的那句:“我从不许愿,因为事与愿违。”
这些年,南若不再试图从小说和影视剧中寻找人生的答案,而是学着去感知生活中具体而微小的幸福。
唯独这句台词,她铭记于心。
人生总有例外。
譬如,仰止之于南若。
她和他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关闭了微信朋友圈功能页面,不再窥视旁人精修的热闹、无意的炫耀,南若就像武侠小说里长年深居谷底、闭关修炼的古墓派,却不再幻想着有朝一日锋芒毕露、重出江湖,潜心修行,蛰伏在暗处,不过是为了遮掩几多风雨、几许无奈。
守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速冻汤饺和播放着跨年晚会的电视机前,在辞旧迎新喧嚣的跨年夜里,寂寞在流淌。
她不该想起仰止。
爱是终身不可得之物。
自从仰止之后,没有人能接得住她的沉默。
寻常的日子里,南若反复练习着不去爱,只是学着去处理生活中遇到的种种困难,哪怕无人分担,独自承受,也可以省略人生的很多痛苦和忐忑不安。
年关将至,父母照旧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催促南若早些回家,被她半推半就搪塞过去。
她不想浪费车票钱回家陪父母吵架。
在学生时代从不关心女儿是否吃饱穿暖,在工作以后才客套地嘘寒问暖,错位的关心犹如一场关于亲情的审判和凌迟处斩。
她在缺位的爱里温习冷漠。
南若的父母这一辈人,一生扎根于农村的土地,勤劳好计较,坐井观天,许多人从来不看新闻报纸,唠嗑三句不离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为了传宗接代掏空家底,女人亦不乏沉溺在虚构的电视剧里脑补爱情,对于脚下这方寸之地以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净流出的人口,工厂里长年两班倒的稳定的体力劳动,一度给他们造成了城市生存很容易的错觉。
他们曾经在背地里嘟哝南若是不孝女、白眼狼,也在得知南若被拖欠工资时咒骂公司老板是周扒皮。
他们不明白,穷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不属于父母,而是属于资本家和地主,是被剥削和压榨的廉价劳动力。
一纸合同,相当于一纸卖身契。
相较于质问,南若反而更怜悯他们。
怜悯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南若曾经因为家境而自卑,拒绝过一些潜在的追求者。他们以为她清高孤傲。直到仰止入室抢劫般展开追求,描绘出她性格的真正底色。
那是大三上学期的冬天,南若原本窝在棉被里美滋滋地看小说,床边垃圾桶里扔了一小堆擤鼻涕的卫生纸——她有些感冒。
窗外的雪细细碎碎地飘洒,南若下床倒了大半杯热水,掺着杯底的凉水,温度正好适合捧在手心里。
雪天,没布置课堂作业,感冒了可以窝在棉被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也不多想,长长的白日可以尽情浪费。
南若很久没有惬意享受过这样的幸福时光。
“南若,要一起下楼堆雪人吗?”
陈曦兴高采烈地拉着一队南方室友,要在冰天雪地里玩耍,特意敲门来喊南若一起。
“我感冒了。”
南若惋惜的语气里齉着一团鼻音儿。
“那你好好休息。”陈曦想了想,“回来的时候需要我帮你带晚饭吗?”
“谢谢你,不用了。有人帮我带。”
南若笑语盈盈地解释。
“有人?”
陈曦水灵灵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宿舍,八卦地探头小声问:“谁啊?”
难道是传闻中的校外绯闻男友?
“路仰止,你见过的。”
果然,是抢她小姐妹兼饭搭子的那个男人。
“回来给你带巧克力。”
南若拉起陈曦的手,放任仰止收买她的好朋友。
“好啦,那我和室友下楼玩雪了。”
“嗯。”
告别了陈曦,南若钻回被窝里,理不清是如何着了魔,开始和路仰止暧昧拉扯。
日暮覆雪,南若在等待着香甜的红豆薏米粥和素三鲜包。
不习惯点外卖,她却嘴馋校门口对面那家珍锦记的营养粥系列套餐。
当她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戴好口罩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下楼去见仰止时,是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走向他。
“今天怎么来学校了?下雪天还有会展活动要办吗?”
南若开口仍是掩不住的鼻音。
“没有。今天初雪。”
仰止把粥和包子递给南若。
“还有巧克力。”
左手又递上一盒德芙。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双手插进羽绒服兜里。
“快上去吧,下面冷。”
下雪天驱车赶来见她一面就走,南若有些无法理解这种爱情荷尔蒙的冲动。
“你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南若转身折返,还未踏上楼梯台阶。
“不然呢?”
你以为我不想抱你,不想吻你吗?
“怎么感冒了,反而话多了些?”
仰止欲拂落南若发丝上的雪花,却在橘黄色路灯的温暖照耀下,收回了想要触碰的手。
革命尚未成功。
他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丝丝缕缕的寒风钻进围巾,给南若染上一身凛冬的凉气。
她觉得思绪有些轻飘飘的,像被传染了另一种流行性感冒。
“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凝视他的眼眸,直白发问。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勾动唇角,拭目以待,驻足对峙。
几分钟的时间被沉默无限拉长,雪花纷纷扬扬,世界静止只剩路灯下折叠的纷飞树影。
“南若,你曾经说,你期待长久,又害怕长久。”
仰止率先开口。
“你看上去乖巧温柔,却这样患得患失、若即若离,我该怎么下手才好?”
他有些拿不定她。
“像个普通的小女孩那样,撒娇了有人疼,哭鼻子了有人哄,想要拥抱可以说出口,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尝试着开始吗?”
南若动摇了。
天寒地坼,万籁俱寂。她冰封的感情不动声色地苏醒,犹如开裂冰面下静静流淌的河水。而深渊坠足,溺水的人是她。
“乖,回去吧。一会儿粥该凉了。”
仰止暖心提醒。
“宿舍里有暖气片,可以温着粥。”
南若有理有据地狡辩,却听话乖乖上楼。
爱情是一场感冒,无药自愈。
许多年以来,一场又一场漫天大雪,追随记忆一直下到今日,不辨季节。
窗外雪花飞舞,似若柳絮随风起。
她关紧了门窗,看偷溜进来的雪花消融在室温下。
新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