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真正从这场疫情中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暮春时节。
小区一户人家庭院栅栏上攀缘的未名花已经风吹落一地,徒留枝枝葱茏的绿等待着夏天。
“看尽南北四时花,不如静对一院秋。”
南若踏着遍地落花,低头看一步裙的下摆在阳光下勾勒出纤细的影子,随意而优雅,无由地,心头冒出这句诗一般的话。
身后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消隐在清晨的这抹寂静里。南若转身回头,看到车窗里探出一张端正的脸。
“上车。”
她不记得他的车牌号。
“我去兴安大道镜湖广场1期3号楼。”
车里的人点了点头。
南若伸手去开后座车门,很快又缩回了手。
“副驾驶还是你的位置。”
当年亲手挂上的平安结吊坠却换了新的样式。南若扯平小腿处裙子笔直的皱褶。
“你怎么在这里?”
“你今天又出差吗?”
这些念头在南若脑中一晃而过,脱口而出的却是:“你上班要迟到了吧?”
说完咬了咬舌头。
“南若,你已经不负责我的考勤和日程安排了。”
仰止嘲弄她的时候,南若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恍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生活的掌舵者,何况眼前这个人从未出现在她的可控范围之内。
他一手创立的公司,怎么会有迟到一说?
眼前是红灯,时间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
仰止颇有闲心地打趣她:“去面试?”
“嗯。”
“不继续考公考编了?”
“不是,不再全职备考了。”
三年的全职备考经历非但没有使南若确立人生的方向,反而使她对未来感到更加迷茫。不是她执着于上岸,而是低迷的就业市场将她这类普通院校的文科毕业生推向考公潮中浮沉,抓不到浮木便一刻不得喘息。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粒浮尘。
“去面试什么岗位?”
“主播。”
仰止惊讶地看着她。
“三年的空窗期,我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
南若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绿灯了。”
车窗外飞快驶过的景物模糊成色彩斑斓的线,南若听见身旁的仰止说:
“我公司里也从不招空窗期这么久的人。”
一路沉默。
原本可以礼貌地下车,礼貌地告别,南若却拖延着,多嘴问了一句:
“你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像是三年的时光倒流,从前她每次都这样问他。
“相亲。”
“和谁啊?”
“教师。”
“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她教大学。”
“挺符合你的理想型。”
“三十而立,何况我已经过了三十岁的年纪,总要结婚的。”
南若也曾憧憬两个人的未来:他创业打拼,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些读书时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在疫情的三年时间里反复浮现在她心头,萌芽,扎根——在他们分手以后。她何尝不是在苦中作乐,试图留住这一缕微光来照亮漫漫备考之路。她的未来不会因仰止而改变方向,但她规划的未来里一直有他的方向。
“你不能总让我等你。”仰止迟语。
南若心下动容。她侧过身,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面试好运!”
无法说谢谢,更无法礼尚往来祝他相亲顺利,南若开口道:
“再见!”
好久不见,却希望再见如故。
仰止看着南若走入林立的高楼大厦,被风吹起的发在腰间荡起轻微的弧度。他记不清初见时她的模样,却忘不掉她发梢上淡淡的皂角香。他刻意制造过无数次偶遇,然而自始至终,她走出的每一步路都清晰,都是在远离他的足迹。
汽车掉头驶去。
花开到荼蘼。
六年前,S省XX学院食堂二楼。
“同学,可以借你的饭卡用一下吗?”
眼前的男人气喘吁吁地问道。大滴汗珠从额头滑下,滴落在蓝色衬衫上,像是万里晴空却积蓄了一场雨。
大夏天,穿西装,打领带,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庄重,不热才怪。
南若从包里翻出一包手帕纸递了过去。
“我是想借你的饭卡。”
“先擦汗。”
“谢谢!”
南若乖乖地递出饭卡,却未见男人伸手去接。
“你们学校的餐厅有什么特色饭菜吗?”
男人的气息逐渐平缓下来,浑厚的嗓音里开始流露出温润。
“草莓菠萝咕咾肉。”
“好吃吗?”
“不知道,没吃过。”
“饭卡还借不借?”南若话锋一转,仰头问男人。
再不买饭就要赶上学生下课了。
“我知道有一家好喝的粥,带你去。”
南若绕过各色菜品,径直走向转角处的一个窗口。
“紫薯玉米粥、红枣山药粥、玫瑰荔枝粥和南瓜小米粥,你想喝哪一个?”
南若扭头问道。
“都行。”
“嗯,那要紫薯玉米粥,可以吗?”
“可以。”
男人点头微笑。
“一碗紫薯玉米粥,一碗玫瑰荔枝粥。谢谢!”
“今天粥里还加牛奶吗?”窗口卖粥的哥哥问道。
“玫瑰荔枝粥加奶。”南若边刷卡边回答。
“今天带了男朋友来啊?”
“不是。”
一问一答间,牛奶的香醇混合粥的清甜窜入鼻息。窗外火烧的晚霞仿佛要勾勒出一幅永不落幕的盛夏。在喧闹的脚步声的映衬下,黄昏显得越发寂静。
南若轻轻搅拌着剩下的半碗粥,还是不习惯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不习惯和男生一块儿吃饭?”
对面的男人随意问道,不忘把草莓菠萝咕咾肉往南若的方向推了推。
“嗯。”
男人意料之中地笑了笑,又把一份炒菜往南若的方向推。
“我不吃辣,谢谢!”
南若看到蔬菜上点缀着红彤彤的辣椒,开口拒绝。
“加一下微信吧!”
男人调出手机屏幕上的“添加好友”二维码。
南若怔愣了一秒,疑惑道:“微信好像有收款码吧?”
她隐约记得微信有这项功能,但她不常用。
“是吗?我没开通收付款功能。”
男人扯谎道。
南若眼神清澈,轻信了对方。她拿起手机,扫描二维码,添加到通讯录,发送好友验证。
申请立刻通过,计谋得逞。男人看似不露声色,略微上扬的嘴角却掩饰不住一腔好心情。
“我微信转账把饭钱给你,记得查收。”
“好。”
买饭时风风火火的热烈褪去,南若又变成那个寻常普通、沉默安静的女孩,融入黄昏的背景色,滴滴答答,像钟摆行走在亘古的昼夜之中。
后来,有人寻过来,喊他“路总”;后来,他们讨论起AD钙奶校园营销大赛;后来,她的课桌上总会出现各种品牌的牛奶;后来,她也尝试着郑重其事地喊他“路总”,却每次都笑着改口喊“哎”;后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喝AD钙奶;后来,她学着看同样的花,走相似的路,重复着同样的对白,在没有他的未来……
比利时插画家安·艾珀有一个绘本故事,英文名称译作Blue Hour(空洞时间),讲述了黄昏王子和黎明公主相遇的故事。南若每次回忆起那次相遇,都会觉得是她人生的时差走入了一场留白——花落无痕春山空,一枕流云渡清风。
“我叫路仰止。你叫什么名字?”
“南若,苏南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