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夹着的香烟在暗夜里燃尽忽明忽暗的火星子,被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的那一刻,像是这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随着夜晚一起熄灭。
仰止记忆中的初遇,并不发生在夏季那间闷热的食堂里;不是他假借饭卡搭讪,又借转账的名义添加南若微信的那次。他遇见她,要更早一些。
那是一个万物萌发的春季,是他创立广告会展公司的第三个年头。三个人的小型公司,一切都逐步走向正轨。他谋划着公司从活动执行到营销策划的战略转型,一场始料未及的心动也悄然在他的生命中苏醒。
他记得那个晴朗的午后,在J市短暂的春季中,是难得舒爽惬意的好天气。
蓝天白云,水染一样的天空,枝头新生的嫩叶在微风吹拂下沙沙作响。正是午间时分,静谧的校园林荫道上,金澈的阳光洒落一地,人行走在其中,犹如闯入宫崎骏的动漫世界。
南若背着单肩帆布包,怀里抱着手撕面包和盒装纯牛奶慢悠悠地去往教室。刚洗的头发被温暖的阳光烘干得微微蓬松起来,发梢也不再滴滴答答坠落水珠。
一觉睡到中午,急匆匆地洗完头发赶往教室,却发现时间还早。补足睡眠后的一切是一个新世界,舒爽的微风带走她通宵熬夜赶制小组汇报PPT的一身倦气。
大学里的文科老师乐此不疲地布置小组作业,却鲜少关心这份作业究竟有几人参与完成。南若常常独揽一份小组PPT的制作兼汇报,遇到面和心不和的舍友,她不知道该怎样寻求合作。
隔壁宿舍的陈曦作为她的好朋友,对她的做法表示担忧:
“是不是你的舍友,她们跟不上你的节奏呢?”
“不知道。我只想拿到学分和绩点,以优秀的成绩。”
不问原因,只求结果,只是因为她对于优秀的渴望比同龄人要强烈一些。
她需要每学年的励志奖学金作为下一学年的生活费用。
她渴望金钱,不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还为了面对这世界能有更多的选择权:选择吃一份不必考虑价格的饭菜,选择一件剪裁合体的品牌衣服,选择远离那些不喜欢的人和事。
哪怕没有足够的爱,她想要足够的钱。
她想要的并不多。
仰止单手拎着三明治和一听未启封的雀巢咖啡,去操场附近查看春季运动会的举办场地。一身运动套装,背着深灰双肩电脑包的他,意气风发地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眼里还闪烁着未被商业社会消磨殆尽的少年的锋芒。
迎面走来的南若安静地落入他的视线。
早已把熬夜当作家常便饭,仰止最先注意到的,反而是南若怀抱的手撕面包和伊利纯牛奶。
通宵追剧了吧!
第二眼,他才打量起南若这个人。
那天,南若穿着新式改良针织半身旗袍,下套肤色薄款打底,一双白色板鞋不落灰尘。金澈的阳光在她的发间跳跃,整个人被衬托得灵动又端庄。
擦肩而过的时候,发丝间散发出湿漉漉的皂角香。
相似的脸庞,熟悉的洗发水清香,仰止忆起温冉,恍惚间重回那段美好的校园时光。
仰止没有喊住南若。他清楚地明白,她不是温冉。
然而那场偶遇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至于夜半时分醒来,隔窗看到街市上橘黄的路灯,他贪恋地想抓住些什么。
他想占据那个女孩的青春,就像是呵护路边一朵娇嫩的野花。
他想要短暂地得到她。
《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费尔明娜闻到衣服上另一个人的气味,发现乌尔比诺医生——她的丈夫出轨。人们总是追寻相同的气息来辨识爱的踪迹,沿着那些相似的痕迹来描绘爱的航海图。
仰止一向是个行动派。
他曾试图在学院表白墙上寻找那个女孩,凭借仅有的抓拍的背影照片——服务过各式各样的会展活动,他的照相技术一向很好。
他也曾混迹于学院学生会,明里暗里打听过她的名字,却无一人熟识。
人海茫茫,终是未果。
就在他决定放弃的那个初夏,她意外出现在校园第二食堂。
纯白的棉质连衣裙是初恋的标配,一脸清纯的南若,和校园营销大赛的AD钙奶很搭。
骗到微信后,他邀请南若参赛,被拒绝。
他送花送奶茶,被退回。
他请吃饭请看电影,被无视。
他无孔不入。
她刀枪不入。
他追温冉时的那些招数,用来对付南若全都不奏效。
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没特定的类型。”她答。
“那就是不喜欢我?”他想要个痛快话。
她郑重地和他对视,说:“谈恋爱耽误学习!”
隔天,仰止拿出一摞证书,摊在自习室的课桌上,一一指给南若看:
“这是英语六级证书,这是初级会计证书,这是计算机二级证书、普通话二甲证书……还有各种社会实践和全国技能大赛的获奖证书。”
“你在干什么?”南若不明所以,反而被逗笑了。
“我能教你学习考证。”仰止一脸正经地回答。
南若把课桌上的证书整整齐齐地收好,很认真地说:“你很优秀。但是这些考级考证,辅导教材上就有的东西,我都能自学。我自学能力很好,天生不适合别人教。”
“何况,每学期要争取考到专业第一名已经耗尽我所有的精力了,我没打算考那么多证书。”
仰止绝不轻言放弃。
过了一段时间,他转变策略,开始在南若面前彰显自己的经济实力。
“我的公司发展很稳定。”
“您是要把股份分给我吗?”
南若反问道。
“我有房有车,有猫猫狗狗。”
“我不背房贷车贷。”
南若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不谈恋爱——南若就差把这句话写在脑门上了。
仰止屡屡受挫,在这条坎坷的情路上的确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嗑CP的阿玖打听到这些陈年趣闻,嗑着瓜子儿调侃起他坚持不懈的路哥:“哥,你是在追嫂子,你俩是想谈恋爱,怎么整的跟通关考试一样啊?!”
仰止耷拉着脑袋趴在办公桌上闭目养神,死气沉沉地回答:“问你嫂子去,她一直不答应的。”
需要等到很多年以后,南若才能明白,人生不是只有学习考试,生活也从无标准答案。那些真正困住我们的,是人群,是观念,是金钱,是时间,是心底的执念。她一直都在追赶时间,却从未真正学会与时间并肩,失了洒脱和从容,她从来都是这时间裂缝里流浪的吉普赛人——不是一个民族,而是一种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