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职了。”
媛媛宣告这个消息时,正挑起一筷子臊子面往嘴里送。
蒸腾的热气蒙上她宽厚的镜片,遮盖住了大半张脸。南若看不清她的表情,猜得到她的心情。
“打算什么时候走?”
南若扒开面汤里漂浮的葱花,从腾腾热气中抬起头,习惯性地向上推了推眼镜,仿佛在问不久后的自己。
这家教辅公司的人员流动性很大。每隔一段时间,旧的面孔消失,新的面孔出现——未见新人笑,已闻旧人哭。早在深秋时节,南若就提前预感到隆冬的到来。
“到月底,这个月的社保就能交上了。”
媛媛边说边擤鼻涕。
臊子面太烫了。
“是因为录排那件事儿吗?”
南若夹起一块烧茄子,试探性地问道。
“是。”
媛媛答。
不久前,媛媛接手了一本着急的同步练习册外校稿件。稿件催得很急,主任要求把三校和通读合并完成。结果质检的时候,查出有两课的思维导图错换了位置。
媛媛据理力争,坚称自己已经批注在页眉附近的空白处。录排的小姑娘也委屈巴巴,坚称自己没有看到任何批注。双方争执不下,经过一番查验纸质校样,发现媛媛确实写了批注,但是那一页刚好需要换题,打印好的新题目被裁成纸质长条,端端正正地溜边儿粘贴在页眉空白处,又恰巧遮挡了手写批注;而录排的小姑娘马虎大意,并未掀开纸条查看原页面上的手写批注。
本是阴差阳错、各纠其责的事情,偏偏因为录排的小姑娘是公司仅剩的唯一的文科录排员,编辑部主任便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媛媛的身上,既训话又罚款。
那个时候,媛媛和南若已经连续一个月加班到晚上九点。编辑校对是一份需要高度专注力的脑力工作,而超负荷的工作强度会直接影响编校正确率,一旦质检不通过就要罚款。借助黑马软件排查错别字的时候,南若就发现,人工编校环节中遗漏了很多显而易见的错误。
南若和媛媛,就像是一台台被不停地消耗燃油,最终会报废销毁的二手机器。
对,是二手机器。学生时代高强度的学习模式已经榨干过一次她们的生命力了。
摆在她们面前的路,并没有想象中平坦宽阔。
路的尽头,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没有人知道答案。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沉默许久,媛媛缓缓抬头说道。
“什么原因啊?”
半碗土豆烧茄汁面已入腹,南若警惕地问。
媛媛沉默不语,只叮嘱南若:
“别做学科负责人,还有,以后每天最多加班到晚上八点,我们就下班。”
汤面的热气逐渐散去,南若透过宽厚的镜片,看到媛媛略微红肿的眼睛。
那双委屈的眼睛,和实习期的南若一样。
“好。”
她不说,南若就不问。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媛媛的今天,也许就是南若的明天。
南若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天。
公司很快就补上了新人,是个没有经验的应届毕业生。
编辑部主任要求南若接替媛媛担任学科负责人的职位。南若拒绝。
不久,主任又要求南若进校园调研辅导书使用情况、入饭局和老师商量体例样张,去外省开拓辅导书售卖市场。南若统统拒绝。
她拿着文字编辑的工资,不接受额外的策划编辑和营销编辑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她绝不参与行贿,哪怕再小的数额也不可以。
学科负责人的职位空缺已久。
新来的毕业生是个圆滑谄媚的小姑娘,一来公司便盯上了这个职位,抢着要跟编辑部主任进校园、入饭局、去外省。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成了主任面前的红人。
南若乐见其成,倒是也耐心地教新人学习编校知识。只是频繁的外出把时间都拆散打碎,新来的小姑娘连编校技能的皮毛都没掌握多少。
两相对比,南若不免饱受冷眼。
主任常常试图找茬挑错,奈何无果。
南若从不在工作时间摸鱼偷懒,当然无果。
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快八点了,编辑室里只剩下南若和理科组的一个年轻小伙。
小伙子核红完最后一页校样,隔着一排工位,随口问南若:
“你还挺认真地带新人。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南若停下手中的笔,随手把掉落眼前的碎发别在耳后,笑着回答:
“客观上来讲,新来的小姑娘挺上进的。”
小伙子熟练地把一摞纸稿码得整整齐齐,好心提醒道:
“看样子是个厉害角色,你小心点儿。”
南若像在听笑话,笑着说:“我又不抢学科负责人的位置。”
“每一个上进的普通人都有他的难处。”
南若自言自语,打算收拾东西下班。
今天这份稿件审不完了,明天再说吧。
吃饭、睡觉可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有了前车之鉴,她才不会为了工作牺牲自己的日常生活呢!
南若没来这家公司之前,有段时间,语文组只剩下媛媛一个编辑。媛媛为了赶稿件,经常顾不上吃饭,甚至有时候加班到整栋写字楼空无一人,保安大爷还特地催她下班。
而加班费以时薪计算,并不遵照劳动法执行1.5倍工资。
也就是说,媛媛的加班时长越多,就越能为公司节省下人力成本。
这世界上每多一个加班内卷的人,就会多一个失业饿肚子的人。
燃烧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生命,奉献给公司,来换取一点儿微薄的工资,南若做不到。她深知,自己不是拼命工作的所谓“优秀员工”。编辑部主任看她碍眼,自然是应该的。
“你还挺有意思的。”小伙子拎起薄羽绒服外套,“来这么久了,只听别人喊你‘苏老师’,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点头之交的人,何必知道名字?”南若边关窗户边回答。
“怎么越说越文绉绉的了?”小伙子关停饮水机电源,“别欺负我学理科听不懂哈。”
“文字讨好症。”南若笑着蹦出这么一句话。
“什么意思?”小伙子没搞明白状况。
“最近审稿新学到的词儿。简单来讲,就是人们在线上聊天的时候,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表现自己的热情和友好,在一句话的末尾加上一些语气词来修饰。譬如,你刚才说的‘听不懂哈’也属于泛语言意义上的文字讨好症。”南若解释道。
“越说越绕了,搞得我头都大了。上学的时候就最头疼写作文。”小伙子来到指纹考勤机前,“别忘了拿东西,先过来打卡。”
南若了然地笑着按下指纹。
果然擅长理科的人会有写作文的噩梦。
上帝也还算公平。
“关灯了啊!”小伙子提醒道。
“好滴!”南若站在门外乖巧地回应。
“脑袋瓜儿里整天装的是啥?奶油蛋糕、巧克力、棉花糖、冰淇淋泡芙吗?”
小伙子开玩笑似的,不带任何恶意和攻击性地损她。
“青援钙奶饼干,泡牛奶。”
南若戴上格子围巾,按下电梯指示按键。
“爷爷奶奶辈喜欢吃的零食啊!”
小伙子惊讶到难以置信。
“我从小吃到大的。国货之光,懂吗?”南若迈步走进电梯,“我很潮的!”
电梯到了。
小伙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说:“走,我送你。”
“也是电动车吧。”南若都不需要猜。
大学的时候,仰止来校园接南若约会,次次都骑电动车。南若完全不用担心会有“傍大款”“被包养”的流言蜚语缠身。
J市的道路是电动车的天下!
“名车!周杰伦代言的爱玛电动车。”
小伙子善意地显摆。
“我坐公交。也挺晚的了,你赶紧回家吧!我走着去公交站牌就行,五六分钟就到了。”
南若客客气气地拒绝他。
“我送你去公交站牌。”
小伙子示意南若坐上电动车后座。
“不用了。”
南若再次拒绝。
“快上车,冻死了!磨磨叽叽的。”
小伙子唠叨着。
南若白了他一眼。
你下车,我保证不踢你!
“你的电动车是不是快没电了?”
南若不经意间扫了一眼仪表盘,好心问道。
电量显示灯只剩一个格子亮着。
“我靠!最近加班太狠,忘充电了!”
小伙子仰天哀嚎。
“你要不看一眼,还有没有回去的公交车?”
南若幸灾乐祸,说着就要溜。
嘴碎的人果然是会遭报应!
“我得去赶公交了。 ”
南若说完就跑。
徒留小伙子一个人在冷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