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时期的爱情文学辜负人

  南若曾经无数次追问自己,是否后悔高中时选了文科?在失业的每一天——寂静的深夜里,熟睡时混沌不清的梦里,长长的日落,发呆的白昼,风起叶落撩拨她的发丝和心弦时——在每一个失意的瞬间。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不擅长理科,是家族遗传的基因,她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拮据计较、争吵不断的家庭环境如同一场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在她的整个学业生涯。她一直依赖文学来治愈自己的心灵,风霜雨雪,秋去冬来,早已毒深入骨、成瘾难戒。倘若不是自小习文,她不知会成为怎样一个恶劣到危害社会的人。

  不内耗的人才能学好理工科。文学曾治愈南若,她不该怪罪它的无用。

  大一下学期,南若凭借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获取了免试转财务管理专业的资格,纠结挣扎了数日,到底是在最后的时刻撤销了转专业申请。

  沐教授得知此事,断言南若日后必定后悔。

  南若信誓旦旦,自言不会,温柔坚定而有力量。

  她说:“人一旦选择了某一条路,便总会惦记着其他的路途,哪怕那未知的路上荆棘丛生也是种美丽的诱惑。也许不管选哪条路,我将来都会后悔,只是我不想给人生留下太多不甘和遗憾。 沐教授,我不后悔。”

  诗意的感性,浪漫的初衷:南若曾真心热爱文学。

  否则,她不会在高中时背下一整本最不值分的唐诗宋词选读教材。

  那时,她还不认识仰止,不知道命运阴差阳错安排她和仰止相遇,又一次次生生将仰止从她的世界剥离。命运从不预演,只无常变幻教人百口莫辩。

  正经财会类专业出身的仰止,创业初期需要帮手的仰止,会不会更希望他的恋人学习的是实用的财务管理,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中文系?

  命运的齿轮旋转不停。她常常想,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如果当年做了不同的选择,究竟是会从一开始便错过仰止,还是日后能够安然留在仰止身旁?

  她一颗七窍玲珑心试图避免遗憾,却未料想,制造更多遗憾的,偏偏是爱情。

  水光潋滟的湖面,倒映着垂柳依依,晴日方好。

  又是一年春好处,沐教授听闻南若失业,邀南若回校漫步未央湖畔散心。

  南若本无颜返校寻师问道,沐教授却劝慰道:“你是我的学生,我知道你的深浅。失业了,又不是报复社会,没关系的。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一生。老师这一代人,吃到了太多时代红利,不应该责怪你们年轻人不努力。”

  况且,长河浩荡,王侯将相,终究会随历史湮没无闻。红尘滚滚,怀朗月清风,寻知己二三,平生复何求?

  沐教授是超脱世外大隐于市的谪仙人,也是会在聊天对话框祭出新潮表情包的凡尘一俗人。

  聊天对话框内,菩提祖师耐心教导孙悟空:

  “徒儿日后若酿成大祸,万万不要供出为师。”

  南若被逗笑了,调皮回复道:

  “学生不成器,定然醉眠潇湘馆内将泪珠子还尽。”

  配上黛玉以帕拭泪的表情包,简直绝杀!

  “你认错石头了,为师可不捞你!”

  圣黛CP,老师,你可太有梗了!

  皮一下的南若一路小跑,踩点回到母校的未央湖畔,神清气爽的沐教授已等候于此。

  “你呀,也就你每次都踩点赴约。不像——”

  语气里尽是掩藏不住的偏爱,沐教授却像是意识到什么,骤然停下来。

  不像仰止每次都毕恭毕敬提前赶到。

  南若垂首望向湖面上的倒影,低声道:“仰止他订婚了。”

  未婚妻不是我。

  “知道。”沐教授点点头,“这些年关于你的消息,一直都是他告诉我。”

  “失恋了,失业了,都一声不吭自己扛着。当年看你沉稳,不是要你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婚姻是一座围城,易进难出。仰止既然选择用婚姻交换事业,是苦是甜,都有他应该承担的因果。”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别犯傻被一个男人绊住脚步,不值得。”

  沐教授循循善诱,道理千千万,南若都懂得,却无法坦然释怀。

  “嗯。”

  她答。

  “不提那浑小子了。”

  沐教授摆摆手,递给南若一盒竹青色包装的中式糕点。

  “你师母亲手做了荷花酥,特意叮嘱我拿给你,带回家尝一尝。”

  南若眉开眼笑,双手接过糕点,卖乖道:“还是师母最疼我,知道我一向嘴馋。”

  “不过依我们这代人的口味,吃起来可能会有些甜。我搭把手帮忙做的时候,看你师母放了不少糖。”

  “我喜欢甜的。”

  南若一笑,也很甜。

  “您和师母,当年是怎么认识的啊?”

  南若好奇,却从未询问过这样的话题,许是真心羡慕这般恩爱的眷侣。

  “相亲,一眼定终生。那时候车马慢,两个人相互扶持,一晃就走过了大半辈子。不像你们现在的小孩子,自由恋爱,感情来得汹涌,去也悄无声息。”

  沐教授谈起师母,眼睛里仍然满是闪烁的星星。

  “爱情和前途哪个重要?

  “你终会明白,前途比爱情重要;你还会明白,爱情比前途更难得。

  “但最后你会明白,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南若没有前途,自然也不会遇上对的人。

  “看我这记性,只顾着闲聊,差点儿把正事儿给忘了。”

  沐教授从公文包里找出一串钥匙,要南若接着。

  “我和你师母在碧云东区还有一套房子,这两年一直闲置着,本来是打算留给女儿做嫁妆的。不过她现在还在读研,也和你一样,说自己以后不结婚。她还小,心性不定,由她作主,倒是也没什么着急要紧的。”

  “我和你师母商量了一下,想着先暂时把这套房子留给你住,小是小了点儿,好在该有的家电设施一应俱全,干净整洁。你就暂时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遮风避雨,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大恩难言谢。南若本能地推辞拒绝。

  “不不不,老师,这——我当不起。”

  沐教授心意已决,坚持要南若收好钥匙。

  “老师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去闯。要不要搬进去住,什么时候搬,这些都由你决定。什么时候不想住了,大大方方地告诉老师就可以。”

  沐教授语重心长地教导南若:“老师不希望看到你走歪路。”

  话已至此,南若感激之余,收下钥匙。

  “谢谢老师!”

  深鞠躬,以致谢。除此之外,南若无以为报。

  却忙被沐教授制止。

  “师生多年,不必谢!老师期望看到的,是桃李满天下。”

  我可能要让您失望了,老师。

  南若静默,哀婉如花。

  “想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吗?是继续找工作,还是继续考公考编?”

  沐教授知道南若的心性,料定她不会再二战考研,至少不会再考中文系的研究生。

  “主要还是找工作吧,找不到工作,就只能考公考编了。”

  动辄接近1:1000的岗位报录比,仅0.1分之差的进面排名名单,越来越少的岗位报考名额,越来越多的全职备考者,失业人群和应届毕业生蜂拥涌进考公考编的独木桥,中文系正在逐渐失去考公考编的专业优势。

  经济下行期,就业形势越好的专业越容易考公考编;反之,像中文系这类只适合考公考编的专业,接连遭遇新闻出版、广告传媒、教培教辅等行业效益腰斩式下滑,似乎再无出路。

  南若抬头,看飞鸟掠过树梢,蓬松柔软的云朵像棉花糖。

  “找工作的事情,老师无能为力,帮不了你。”沐教授坦言,“想好找什么样的工作了吗?还是继续做教辅图书编辑吗?”

  “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工作就是什么工作吧。”

  成长型职场逐渐消失,南若像个“空心人”,已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你可是当年专业成绩排名前三的学生。”

  沐教授大为惋惜。

  当一艘行业的巨轮沉没,即使水手身怀绝技也无处施展。文学不过是经济繁荣期的梦幻泡影,轻轻一戳就破碎。 眼下,家境贫寒的孩子学习文科,注定无法立足于社会。

  “学中文,你后悔了吗?”

  拂堤杨柳醉春烟——沐教授望穿满目春意,徐徐问道。

  “不后悔。”

  南若摇摇头,轻轻地回答。

  “只是,文学辜负人。”

  春风吹不尽枝头落花。这一年,春寒料峭,花开伴雪。痴情人夜不成眠,和衣醉卧,看窗外漫天飞雪,骗取春色一抹,误把花儿都催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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