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裸辞的这年夏天,各行各业都在降薪裁员。
J市的某线下大型商超被收购重组,街边大大小小的实体店铺纷纷转租,图书馆即使在工作日也是人满为患。唯有各省市的旅游景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似乎人们都热衷于在这个gap year(空窗期)去看看外面广阔无边的世界。
这一年,各大企业纷纷撤销品牌部或市场公关部。生意不好做,仰止暂且搁置了带领公司向品牌策划转型的战略,争取稳住现有业务和资金流。遭遇经济寒冬期,任何品牌宣传策划都不如超市货架旁挂个大喇叭,吆喝着“苹果十元四斤”“酸奶十元五袋”。
南若积攒了将近一年的工作经验,再接到面试邀约电话,却只能拿到月薪三千、大小周、转正交五险的offer。尽管面试官一再强调综合薪资能拿到每月五千,南若却愿意再等一等,准确点说,她想尝试转行。
出版行业曾接连遭受电视台、互联网、自媒体时代的冲击,早已是公认的夕阳产业,再不可能回到纸媒繁荣发展的黄金时期。近些年,伴随出生率的持续下降,顶起出版行业半壁江山的教材教辅业务也日渐衰微。策划、编校、印刷、发行等成本居高不下,实体书销量逐年下滑,净利润逐年下降,唯有尽可能降低人力成本,以此扩大利润空间。因此,就导致出版行业出现“绩效考核指标逐年增高,工资不涨反跌,纸质书内容越做越差,销量越来越低,绩效考核越来越苛刻”的恶性循环现象。
与之相呼应,有多年丰富工作经验的老编辑也开始频繁跳槽,而众多怀揣着文学梦的大学毕业生又迫不及待地投身于这个光鲜亮丽的低薪行业。
南若既无法接受编辑岗位大幅降薪,又没赶上经济快速发展期,无法积攒下较为丰富的行业经验。如果要转行做广告或者新媒体,目前的就业局势又是文案、设计、剪辑辅以运营“三位一体”,一人身兼数职。无论是图文还是视频,每个领域都需要沉淀专业知识、锻炼工作技能、提升业务水平,每个赛道都有大批失业的多年从业者和四处求职的应届毕业生。南若只掌握了入职门槛最低的文案技能,又无法在短期内快速熟习PS、AI、3D、C4D、AE和PR等软件的操作技能,只能望洋兴叹。
高中地理课本上描述的“丰富而廉价的劳动力”在此刻变得具象化。
为顺应时代发展潮流,文化传播必须不断适应科学技术变革。就本质而言,纸媒、网媒都是一种传播的方式。高效迅捷、立体视听、KOL(关键意见领袖)逐渐消解的互联网时代,无法产出更多优质内容的纸质图书,似乎必然成为一种落后于时代的产物。
更重要的是,在互联网时代,普罗大众可以通过图文视频等多维立体方式获取信息,免费、便捷且日益丰富;而购买书籍则是一种预付费式消费,书籍的内容与质量事先并未得到担保,反倒促成一种冒险的低成本收藏行为。诚然,图书馆提供线上、线下书籍免费借阅服务,却始终需要跨越空间与距离,有借有还,一来一回,终究不如互联网检索唾手可得。
对于南若这样的租房党而言,倘若囤积大量书籍,未必有时间翻阅品读,反而成为搬家时的负担。即便书籍记录着人类浩如烟海的智慧精粹,可她是漂泊在城市中的游鱼,携带着无法流通变现的珠贝远航,只会跟随都市巨轮一起沉没海底。
何况她终日碌碌无为,只徒劳奔波于工作和备考,没有时间和精力专心阅读。
她认为,时间最宝贵,生命最重要,生活最纯粹,其余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阅读也不例外。
越长大,识字越多,反而越没有时间读书。她的生命,被打包卖给公司,消耗在备考途中,也流逝于日常琐碎。
如她困顿于此般境遇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同病相怜,沦落天涯。
南若亦是空有文字功底,就像织锦上过时的花样子,反复地拆来织去,再怎么折腾,也翻腾不出什么时髦的浪花,跟不上这剧烈动荡的时代。等待她的,或许只有落灰结网,被虫蛀,再被人扔到柴火堆里焚烧,最后挫骨扬灰的悲惨命运。
她也不过是书架上积满灰尘的滞销书,最适宜被不识字的老人家拿来垫桌脚。
现实生活的轻喜剧总是沉默地讽刺!
这一年,当南若再次尝试投递店员岗位时,被告知需要有零售行业经验;投递服装导购,不仅要求有销售经验,还要求无薪试岗3~7天。
这一年,官方媒体大力宣传00后本科毕业生做家政保洁月入过万的新闻。
关于这条新闻,相较于心动而言,南若更多的是疑惑。倘若这份工作当真能够月入过万,一生勤劳努力的中国人早就挤破头扎根于家政行业,更别提数以万计的失业的农村大学生群体。
南若开始在各个渠道搜索家政行业入职的真实工作体验,得到的行业招聘现状却是:新人入职需要先交几百块钱购买家政品牌工具包,再交一大笔培训费参加家政职业培训学校的课程,等拿到该职业培训学校颁发的证书(非国家官方认证)才可以上岗。和外卖平台的逻辑类似,员工接单需要平台派单,一旦有差评就会面临各种扣分、罚款。
究竟能否接单挣钱暂且不论,关键是持证上岗需要有偿参加私立学校培训。
求职是当下最大的市场需求,于是某些公司没有多少正规业务,反而通过培训来赚取求职者微薄的生活费用。更有甚者,借助培训贷来欺骗应届毕业生,牟取黑心暴利。
这就是当下畸形的就业市场和人才供需关系。
职场卷王越努力,薪资越低,失业率越高。没进入职场的,必须时刻提高防诈骗意识,因为有一堆黑心的无良公司虎视眈眈地盯紧了毕业生瘪瘪的钱包。
新一代求职者寻求的是动态平衡的黄金职业三角:薪资小有盈余,工作时长不侵占休息时间,不勾心斗角能够保留作为人的尊严。然而在如今畸形又日渐萎缩的就业市场,这样稳定的黄金职业三角几乎是不可能对外流通的稀缺品。
“月薪重新回到三千时代,而大批三千的廉价大学生,正是当年那批廉价农民工的后代。”
社会各阶层早在出生那刻起,就有了天然的财富和认知鸿沟,除非赶上激烈动荡的社会变革年代,否则几乎无法实现阶级跃迁。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史记·陈涉世家》中的豪情壮志,无论如何独领时代风骚,亦终究成为历史绝唱。像戏台班子上的戏曲人物征战沙场,只适合演绎观赏,不适合共情体验。
多少打工人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勉以维生。
南若实在无法接受倒贴钱上班。
她的人生再一次停滞,是被迫,也是自愿。
时代的钟表盘停摆的这一刻,她二十五岁,大好青春,正值奋斗的年龄。
命运的对岸无舟可渡,她彻底陷入无人托举、无力回天的困境。
然而这次,她并不一味感到绝望痛苦。或许是因为她有了极小一笔存款,可以让忙碌的人生暂时拥有一小段空白的缓冲期。或许是因为比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更常见的,是无人生还,是不得往生。
倘若人生一定要赌输赢,凭什么输家不能是她呢?
纵然无望,明天仍然是新的一天!
她告诉自己,还有明天,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