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若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那段时间,突然被告知试用期可能要延长。
“为什么呀?”
南若拿着被退回的转正申请,下班后,恭恭敬敬地走到副主任工位上询问原因。
“公司管理层有新的变动,总助被调派任职我们分公司的总经理。另外,这两天会空降一位新的正主任,填补之前的职位空缺。正主任未上任之前,要求暂停一切职位变动。”副主任扶正了脸上的黑色方框眼镜,细心嘱咐,“过几天,正主任可能会找你谈话,你做好心理准备。”
“试用期工资和转正以后的工资标准一样,倒是也没太大影响。就是走个形式,你也不用太担心!”副主任又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南若一脸懵。
副主任直接提点道:“找你谈话的时候,表明自己的立场和忠心,一切都服从正主任的安排。明白了吗?”
南若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一种要被迫站队的预感。
她不想卷入职场的正副之争,不想成为办公室斗争的牺牲品。
她安安稳稳的职场生活不会就此终结了吧?
下班回家的路上,南若绕到小区附近的小吃街,买了一份糖炒板栗和香酥鸡柳。对未知生活的恐惧和不安,促使她强烈渴望摄入碳水、糖分和油脂来填满空空的胃。
三天以后,南若被空降而来的正主任喊去会议室谈话。
正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已婚女性,梳着中分低马尾,穿着公司年会上分发的印有图书品牌logo的红色加绒卫衣,脸上素净无妆,只在鼻梁上架着一副暗紫色金属扁圆小框眼镜。那模样像极了中小学时期不苟言笑的严厉的女班主任。
南若忐忑地坐在会议室的纯白塑料椅子上,听凭处置,静候发落。
正主任先是夸奖南若工作认真,又夸她年轻漂亮皮肤好,还打听她的家庭状况和婚恋情况,铺垫了将近半个小时就是不切入谈话的正题。
南若左耳进右耳出,木然地附和着说笑,内心如坐针毡。
终于,正主任一句话点明这次谈话的意图。
“听说副主任还没有安排你具体负责哪一门学科的稿件,不知道机械建筑学科的稿件,你感不感兴趣?”
明知故问。
“原来是想把没人接手的理工科稿件分配给我。”
南若心中默语。
正主任合上工作笔记簿,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南若的微表情。
“可我是文科编辑,审不了理工科的稿件。”
南若低声陈述事实。
“有不会的就翻教材,或者直接上网搜题搜答案,都行。”正主任正襟危坐,“你年轻,学习能力强,相信你会成长很快的!”
南若犹豫了半晌,还是严词拒绝道:
“我是文科编辑,审校理工科的稿件,是对学生的不负责任。您觉得呢?”
正主任笑出了眼角的鱼尾纹,说:“小苏,你的觉悟还是不到位。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儿,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觉悟不到位的南若被无故延长了一个月的试用期,经历副主任的一番游走说情才终于转正。
不过好在甩脱了理工科的稿件。机械建筑学科的稿件被分配给了新招的理科编辑。
转正以后,南若才正式负责文科稿件的初审工作。
奈何好景不长。
正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不仅盯着编辑部每个员工上洗手间的频率和时长,还强制要求每个编辑每天自愿义务无偿加班至少一个小时,并且制定了新的超额绩效考核指标,一季度统计汇报一次,半年一清算,绩效考核不达标者要接受降薪调岗。日常工作、吃饭、如厕,凡是员工出现在办公领域,必须佩戴工牌;取消原定午休时间,外出吃饭必须关闭灯光电源;不允许彩印,凡是单面纸必须回收利用……凡此种种,违者一律罚款。
正主任经常在巡视编辑部工作时耀武扬威,宣称:“虽然我们在S省只是分公司,算不上本省大型教辅图书公司,但规章制度必须健全,流程正规,必须严格执行上级指令。我之前是XX(知名大型教辅图书公司)的高管,我前司的每个工位上都配备了一台摄像头,就是防止员工偷懒耍滑。我在上一家公司做高管的那些年,为响应公司号召,我还带领手下的整个学科组集体学习宗教宣传册。咱公司整个编辑部的工作状态太懒散了,必须得大力整治!我将带领大家一起,追随大型教辅图书公司的步伐,不断学习进步,争做新的行业标杆!”
编辑部全体员工为表震撼,纷纷一齐鼓掌喝彩!
正主任豪情壮志发表上任感言的期间,还不时地炫耀她老公是大学老师,体面,有文化,受人尊敬,有社会地位。重点是炫耀那位大学老师娶了她。
从此,南若的职场生活一日比一日难挨。
为了完成规定的绩效考核量,编辑、校对、录排都尽量把职责内的不固定工作推脱给上一环节或者下一环节。大家互相推诿扯皮,录排把整理电子稿的工作甩给责任编辑,校对只负责“校异同”再不管“校是非”;而策划编辑一向只负责书写体例样张,接收并转发组稿稿件给责任编辑,根本不验收稿件是否体例完整、题目是否残缺,催收稿件更是一拖再拖;初审过程中会遇到大量重题和烂稿,关键是公司把“三审制”压缩为“一审制”,导致南若每次审稿都胆战心惊,生怕遗漏了重大政治错误和敏感话题。
如此一番操作,责任编辑的工作量越压越多,成了编辑部名副其实的大冤种和背锅侠。无论是老编辑还是新编辑,大家陆陆续续提出了离职。
南若好不容易挨过了一个季度,不出所料,根本不可能通过绩效考核。
趁着出来上厕所的十分钟时间,南若站在楼道尽头的一扇窗户前,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像戴上呼吸罩的久病的人贪婪地呼吸每一口自由自在的天然氧气。
她毅然选择了离职。
终于要摆脱这半死不活的工作状态,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明天。
哪怕明天不会更好,她也要开启新的生活了。
而公司为了不必裁员支付赔偿金,直接选择搬迁地址,逼剩下的员工主动离职,一劳永逸,以绝后患。据说,仅剩的几个勉强坚持留下的员工,也在搬完公司的第二天被约谈,无一不选择主动离职,或者接受降薪调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