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许久不曾入梦。不再怀有大学时对职场生活所向披靡的期待,也丢失了学生时代名列前茅的笃定与骄傲——内卷与躺平,以一种近乎和谐的姿态演变成这代知识分子的生活常态。
南若打开信纸,写道:
“4月26日,晴。”
再无下文,如同她空白的人生。
熹微的晨光流泻一室,窗外雕花围栏上的光影在地板上跳跃。习以为常的好天气,她的小世界里,却再无鸿鹄之志,亦不再相信有情饮水饱。面试接连被拒,她现在只想要一份工作——她只想活着。
“我们不讨论的关系,很接近却不是爱情。拥有无数交集,要丢弃太可惜……”
接到仰止的电话,南若并不意外。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她和他曾是这样的恋人。从大学开始,他的身影曾照亮她生活的许多角落,却极少出现在她的梦中。
——思君入梦,惟梦闲人。
“仰止。”干脆利落,像刚认识那般,她一如既往只喊他的名字。
“今天有时间吗?”
“有。”
“下午四点,约好了和沐教授喝茶,带你一起去?”
“好。”
“三点十分,我来接你。”
“嗯。”
等不到仰止挂断电话,南若疑惑地问:“还有其他事情吗?”
“打扮得更漂亮一些。”
“我一直都很漂亮啊。”
南若听到电话那端仰止爽朗的笑声,才终于切换掉刚才沉默、紧绷的状态,像风雨撤退后温柔地拍打着沙滩的海岸,沉静而有力量。
“挂了啊。”
“哎哎哎,你也打扮得更帅一些。”
“好的,小野猫。”
?!
什么时候学会的油嘴滑舌?
“你刚才喊我什么?你再喊一次。”
我保证不顺着网线偷亲你。
通话在南若的吵嚷声中被挂断。她很少示弱,从不撒娇,唯独对他是例外。
她还喜欢他。
洗漱化妆,煮饭刷碗,赴约和面试有着本质的区别,谋生和谋爱就这样充斥着人的一生,流水东逝,落花悠悠。
镜中朱颜未改。南若从中午十二点便开始期待,仿佛十二点的钟声一旦敲响,她就化身穿着水晶鞋的辛德瑞拉,等待着驾驶南瓜马车的王子邀她共舞一曲。赴一场心上人的约会,便吹开她尘封已久的少女心事。
当她穿着浅蓝衬衫推开单元楼门,见到他身着同款衬衫倚靠在车边时,几乎下意识地飞奔而去,抱住他,仰脸乖巧地等着他摸头,不甚清醒地问他:“你现在有新的女朋友吗?”
“暂时没有。”他不动作,只言语。
“上次相亲的大学女教师呢?”
“吹了。”
“嗯?”
“她没看上我。”
“为什么呀?”
“她嫌我背着贷款,不是公务员,不稳定。”
南若憋着笑,问:“那我可以亲你吗?”
没等仰止回答,南若吧唧一口亲了上去,仿佛笃定他依旧喜欢她。
仰止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惊喜,全然没有初恋时期大男孩的害羞和莽撞,而是反吻回去,蜻蜓点水,意犹未尽。
“待会儿还要去见沐教授,包里的卸妆湿巾借我用一下。”
“喏。”南若递过湿巾后,不忘掏出口红在车上补妆。
她的口红全都有幸浪费在他的身上。
人间四月芳菲尽,院墙外一簇簇蔷薇却正值盛放,粉白相映,点缀着红墙黛瓦,猛虎细嗅,原来是此般盛况。叶子是新绿,还未沾染盛夏的碧,有一抹沁人心脾的舒爽和闲适。一块黑底金漆绿描边的小型牌匾,端端正正镶嵌在这丛绿叶之间,上书“听荷轩”三字,入内坐定于一雅室之中,又见宣纸上手书“留得枯荷听雨声”,墨迹未干,当为信手所作,以聊寄闲情。
沐教授已等候许久。
仰止忙深表歉意。
“坐。”
沐教授却未曾在意,只顾欣赏窗外湖光潋滟,惠风和畅,好不惬意!
怎会在意呢?仰止已然比约定时间提前。
读书的时候,倘若是早晨或者下午第一节课,沐教授便会早早地在教室等候。
早到,是沐教授的习惯。
三人皆已入座,亦无过分寒暄,无非是日常饮食、寻常世事,山外青山、湖光秋色——人间景致而已。南若吃着手边的芙蓉泉水酥,听得津津有味。
“最近还写诗吗?”
南若一瞬间有上课被提问的恍惚感,仿佛遥远的学生时代被拉回眼前。
她放下茶点,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读书吗?”
她无言地帮沐教授续上茶水。沐教授便懂了。
自从毕业后,便被困在考公和就业的樊笼之中,她已经许久不曾碰过培训课之外的书籍了。疫情三年,她失掉大半的灵气和天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写出“不懂得,所以自成因果”的小女孩了。说到底,她辜负了沐教授寄予的厚望。
“沐教授,仰止这次叨扰您,是想请您再赐一副墨宝。”
仰止见状,挑明来意,适时地转移话题,冲淡了几许物是人非的荒凉之叹。
言毕,仰止轻轻地握住了南若半搭在膝盖上的手。南若却再也无法回握他的掌心,失去了从容和坦然,连亲昵都显得唐突不安。
初遇仰止时,南若是沐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几经世事周折,仰止成了沐教授在外的得意门生,南若却渐渐黯淡成为这段师徒佳话中的过客。文人清誉在外,商人运筹帷幄。南若既不是纯粹的文人,更没有商人的精明与算计,只能得过且过,这就是她真实的生活。
闲叙至暮霭沉沉,仰止提出要送沐教授回家。沐教授却是摆摆手,要一赏夜色中的明湖与一众亭台楼阁。临了看着南若早已挣开的手,转而问仰止:“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仰止从容应答。
一问一答,仿佛寻常到在讨论“饭否”的话题。
目光流转到南若身上,沐教授嘱咐道:
“南若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交给了你,虽说聚散随缘,亦是受不得过分委屈。”
“仰止明白。”
随后,又嘱咐南若:
“闲书不宜多读,亦不可不读。”
“嗯。”
一别数年,南若心下动容。回家的路上,望着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往事随晚风吹散如烟,她心酸得想流泪。
却是回到仰止家中。
“先坐,我去煮面。”
仰止边说,边脱下外套递给南若:
“乖,帮我把衣服挂起来。”
亲昵地就像是一对恋人。
“嗯。”
接过外套,南若环顾四周极简的蓝白地中海装饰风格,明净澄澈。她当年心之所向,随口一提,他竟然记在了心底。当年,大概他真的设想过和她的以后吧!
那样意气风发的年龄。
南若摆弄着窗边悬挂的贝壳风铃,看到窗台上水培的铜钱草向阳而生,亭亭玉立,碧绿清圆的叶子迎风舞动。她曾是他寻到却无法移植的一株绿植。
“过来吃饭吧!”
仰止端着面从厨房走出,随后,熟练地解下围裙。记忆中的他,总是香烟混合着薄荷沐浴露的清爽味道,像今日这般烟火气息,属实极为罕见。
“记得你不吃辣,所以连蒜蓉都没放。”
“谢谢!”
一碗热气腾腾的三鲜虾仁面,胖乎乎的小油菜仰浮在清汤之上,黄灿灿的玉米粒点缀其间,鲜香扑鼻而来,色香味俱全。这些年,他的厨艺倒是长进不少。
她现在连厨艺都不如他了。
安安静静地和爱人吃一顿饭,是人间难得的清欢。她不必淑女,他亦不必绅士,不必刻意约束碗筷碰撞发出声音,寻常、平淡到像是周而复始的清晨,如此便是最好。
橘黄色调的温暖灯光洒下,拉长餐桌正中央水蓝花瓶的影子,娉婷绰约。刚开始创业的那几年,有许多次,仰止下班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总是为自己煮一碗面,伴着冰箱冷藏室的微弱灯光和楼梯间传来的疲惫的脚步声。夜晚的灯光是渴睡人的眼,他总希望,回到家中,有人在等他。然而,他一次都没等到。
南若主动提出刷碗,仰止只道她是客。
“今天见沐教授,你向他讨要字画。我记得你公司里之前有教授的字画呀?”
南若帮忙把碗筷放回橱柜,随意问道。
“公司新招的行政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一次下班临走时忘了关会客室的窗户,雨水斜吹进来,淋湿了字画,第二天早晨发现时,字画已经皱皱巴巴的了。”
原来,换了一拨又一拨新人。
“沐教授一直想见你。”许久,仰止开口道。
南若低头不语。
“今日一见,既全了沐教授的心意,又圆了你的愿望,一举两得,我坐收渔翁之利。”
仰止总是在南若猝不及防的时候,戳破她的梦境,告诉她,商人重利轻别离。他是个文化商人,文化商人亦是商人,有着雷厉风行的狠厉和算计。
“我不是你生意的一部分。”
“利益交换,情绪价值,这世上桩桩件件,何尝不是生意?”
“你不该拿结婚的事情骗教授。”
南若好脾气地同他说。
“即使不是你,明年也会有别的女人成为我的妻子。南若,我没骗教授。”
“那你为什么要在教授面前和我故作亲昵?”
“教授那样细腻通透的人,早就看出我们分手了,不过是爱徒心切,不忍拆穿罢了。南若,你情绪失守的时候,演技是真的差!”仰止补充道,“何况,你简直天真地不谙世事,我有这个自信等你主动求欢。”
“我不会。”
“你会的。”
猎人对于猎物的追逐往往披上求爱的外衣。仰止喜欢看南若伸出小猫爪子,虚张声势,那是她最有生机、野性十足的时候。
仰止倒上一杯温开水递给南若,依然平静地岔开话题:“这段时间面试得怎么样了?做主播了吗?”
南若早已习惯在他温柔的驯服中软糯下来。
“没有。直播公司只提供设备,不提供任何才艺培训和脚本策划,后期甚至也不提供直播场所,需要主播居家工作,保底也会根据打赏金额上下浮动,公会只需要推流就可以从每个主播身上抽成,是个一本万利的暴利行业。”
“还是不肯嫁给我吗?嫁给我,工作和爱情,就都有了。”
仰止转动着手中的水杯,忐忑地,等待着她清晰的回答。
不是不想和你结婚,是不想结婚。
沉默代替了过去所有五彩斑斓的画面。
沉默,就只是沉默。
终于,仰止妥协道:
“找不到工作就来我公司吧!”
南若笑得越发苦涩,就笑得越发放肆。
“实习的时候又不是没试过,结果工作没保住,爱情也丢了。”
南若正视仰止的眼睛,清醒地说:
“情人和上下级之间,我们只能选一个。”
明明是进攻的姿态,仰止此刻却退无可退。
“今晚留下吗?”
“不。”
“送你回家。”
午夜钟声敲响,灰姑娘的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