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崭新的初夏,又是一年毕业季,南若的工作依然悬而未落。
沐教授的女儿临近研究生毕业,南若不愿惹上鸠占鹊巢之嫌,便返回母校看望沐教授,顺便将碧云东区的钥匙还给恩师,计划不久便启程回老家。
怕沐教授不放心,南若鲜少故作嬉笑着,说:“老家自建了两层楼的别墅,我要回家和弟弟妹妹抢家产了。”
她从此要接受面朝黄土背朝天、烈日底下种庄稼的命运。
她设想过,倘若街坊邻居串通父母逼婚,拼死不过就是争得个鱼死网破,以命相搏。
人生似乎永远没有苦尽甘来。那些奋力生长的日子,说不清是珍贵还是浪费。
沐教授无言,心疼南若隐忍懂事,又知晓她傲骨刚烈,却百般无奈,无计可施,只好祝愿爱徒:“落叶归根,尘归尘,土归土。”
初夏的未央湖水,碧波荡漾,偶尔有一两只蜻蜓在小荷尖上停立又飞去。
就此告别了沐教授。
次日,南若踏上车站,无可避免地滑向了她的命运。
当越来越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选择回老家,她无法预料,城市的工业文明和商业文明,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不会几乎全部毁灭。
她背着书包,手扶行李箱,在莲池广场停下脚步。
十年之前,2016年秋季,她作为大一新生孤身入学报到,买票,搁置行李,找座位……一路有样学样,在长途汽车站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忐忑不安地找到了手举接站牌迎接入学新生的校学生会组织。
那时,从老家到J市尚未开通高铁,远途出行只能乘坐长途汽车或绿皮火车。
她的视线略过大片田野与断续的河流,满目憧憬地欣赏着车窗外沿途驶过的群山和城市建筑物。J市的湖光山色曾经毫不吝啬地款待过她这位外来客。
如今,她抬眸望向J市高铁站,仿佛一瞬间整座城市在身后坍塌。
这座城和她喜欢的人,都将随着她只身离去,在她的生命中死去,褪色成记忆里的黑白默片。
遗忘是真正的死亡,离散却将回忆冰封成爱过的标本。
世事蹉跎,从不肯将多情人放过。
而有关仰止的事情,南若后来再也没听说过。
最后一次联络,停留在2026年4月24日,周五。工作间隙,仰止背倚在办公室的皮质靠椅上,漫无目的地刷抖音,看到J市热点正在实时推送一则火灾险情。
火灾发生地位于碧云南区12号楼,一片老旧小区楼栋意外失火,目前火源尚不清楚。事发第一现场,被困人员和热心市民迅速拨打119火警电话。根据现场围观群众拍摄的视频画面,能看到一楼捡破烂的老太太拾来的废弃纸箱、塑料瓶等付之一炬,据说被烧之前常年杂乱无章堆积满院;而专用消防通道又被违规占用,消防车进不去;加之老旧小区电路设备老化失修,这个季节风急天燥,大火从一楼窜烧到六楼顶楼。
隔天,四架消防直升机在高空排查火灾隐患。南若正在房间里背时政热点,忽然听见外界轰鸣的动静,急急忙忙到露台仰头看天空。头顶是下午三点左右的骄阳,斜斜的瓦红屋顶上方悬挂着半轮薄薄的纸月,一架架消防直升机排列成队,绕着圈在空中飞近又飞远。
南若想起《小时代》结局里那场大火,第一次感知到死亡逼近的威胁,恍惚间今世如隔世,庆幸自己与死神擦肩逃过一劫。
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事发当天,南若得知火灾险情,第一时间向正在学校教课的沐教授微信报平安。远隔了一个市辖区的仰止,隐约记起南若居住的小区楼栋号——碧云东区6号楼,和火灾发生地是邻区。差一点儿,生死只在一线间。
仰止担心南若的安危,生疏已久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半年多以前,南若分享给他听张栋梁演唱的《何故春回》,又自觉不合时宜匆匆撤回。
他拨打她的电话,没人接。心脏被攥紧了一圈。
发微信,没人回。时间在一分一秒无意义地流逝。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倘若她刚好经过附近,倘若她刚好去那栋楼附近的菜市场,倘若大风刮过火势迅速蔓延……
他坐立难安。
比失去更可怕的,是直面死亡的恐惧。
大约十分钟以后,南若从楼下接完一小桶饮用水提上楼,翻看被遗留在梳妆台上的手机。
窗外风声呼啸,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大火烧焦的味道。
她落泪,微信消息回复道:人平安,一切都好。
她和仰止之间,除了婚姻,爱情里能做的都走了个遍,没有遗憾。
返乡后,某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夜,窗外月光代替日光流泻一室树影清辉,时间仿佛重回2020年刚毕业那年的夏季,生命薄如蝉翼。
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南若摩挲着掌心与指关节连接处的四五点薄茧,透过积洒薄薄一层灰尘的镜面,看不清记忆中多年以前那青春靓丽的模糊容颜。
傍晚时分,随父母下田掰一小袋新鲜的玉米回家,剥下玉米须和薄衣叶片,待用清水煮熟,空气中弥漫的清甜似乎便萦绕在齿颊之间。
碧绿的玉米秆,金黄的麦田,灿烂的油菜花,河沟里白花花的芦苇,四季更替,自然变换,一草一木,一田一池,辽阔的天地间,每一幕都像是西方写实的油彩画。
电动三轮车上迎面吹过的风,流动着乡野间独有的粗犷之自由。
如果风中不曾夹带着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目光,南若其实有些享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传统农耕生活。
她当然忘不了饥荒和自然灾害,忘不了某一年玉米收获期,连日暴雨淹没田地,土地湿软黏塌,大型农机无法下地收割,她和父母戴着手套,徒手掰完一整块大片田地的玉米棒,胡乱装进干净的肥料袋,一袋半袋地顺着田垄从地里往外扛。
那时掌心上磨出了生疼的水泡。记忆里的痛无法清晰停留,却时时刻刻左右人的认知与判断,告诉她:走出去,别回头。
然而被都市繁华榨干了希望,南若仍然宿命般地回到了这片土地——生养她的华北平原的黄土地。她曾经飘零四方,如今重新飘回这片土地汲取生机和无望的对抗。
女人无法真正扎根于农村的土地,她们始终被排除在家族谱系之外,飘荡游历,寄居于世,犹如田野上空流动不息的风。
南若侧躺在枕头上,沐浴着窗外皎洁的月,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就像这幢乡村别墅,突兀地静立在狭窄的土路胡同里,对面是荒废坍圮的老宅院,四周零星散布着低矮的红砖瓦房。
她是农民的女儿,却荒废了耕种田地的种植技艺,读了一肚子派不上用场的墨水,无法熟稔安心地做回本分的农民。
身处奔涌的田野河流之间,她却成为钢筋水泥砌铸成的草木盆栽,冰冷而生硬。
流浪的人有她回不去的故土,异乡也曾安放她诗意的灵魂。
她一生追寻的热烈与安稳,仿佛都在这潦草的几年间涂抹殆尽,启封即是一张折叠的空白信笺,雁字归时,望断天涯亦陌路。
心事深锁,孤枕难眠。
南若下床开灯,打开电脑,在“可阅文学—写作专区”新创建了一部长篇连载,作品名称是《冬眠》,一句话简介是“我们不谈爱,才最适宜相爱”。
她一字一句,写下故事的开篇,也是这部小说最初的结局:
【楔子】
又是一轮圆月。
当南若趴在窗边,试图揭开一角烂掉的窗纱摘一颗野葡萄时,就这样猜想。
追影成双喜不胜,夭灼其华归室家。
男婚女嫁,该是一轮圆月的——一轮硕大、皎洁无华的月。
期冀中,南若把一只手钻过纱窗,捻了一颗干瘪的紫葡萄。看了看,看得嘴里直发酸,干脆伸手照原先的位置又扔了回去,旋即又揪了一颗紫澄澄的小葡萄。细细地剥开皮尝了尝,仍旧是倒牙一般的酸。正酸润得口水成涩时,南若仿佛听到了那颗干瘪的紫葡萄坠地的声音,咚的一声,砸得砖地上枯卷的葡萄叶噼啪作响。
夏末秋初,还能见到一颗新鲜的水葡萄、一墙攀爬的葡萄藤和一地枯黄的叶子。
不多见,但是,足够了。
南若转身撕去一小截卫生纸,正准备擦拭指甲上黏腻的汁液时,手机响了。
铃声是郁可唯和胡夏合唱的《知否知否》,从大三那年一直用到现在,她很喜欢。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有时候铃声在枕边响起来,仰止每次都说这阕词是在唱女子自怜自爱的。
“这没什么不好。”仰止常常在隔一段时间,电话挂断后,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接着上一句话说,“不然我也不会等到你。”
结婚多年,他们才一改惯常相敬如宾的状态,生活得像一对寻常夫妻。
也仅仅是相像。
南若使劲儿从回忆里挣了挣脑袋,摸出手机滑动接听键。
“明天去车站接你?”仰止干净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坐公交车回去。”
通了高铁后,从即清市回到林砦镇只需两个小时,再搭末班的镇乡直达公交回到柳村,回家成了一件很方便的事情——回去自然也方便。何况,南若从没有让别人接站的习惯,即使那人是仰止——即使他不是别人。
“这不像你。”仰止低语,停在了那里。
虽然不用推辞什么,却愿意参加初中同学的婚礼,这不像你。
漫长的岁月和丰盈的爱意,滋养着南若成为一个可以温柔面对过去的女孩子。
仰止推开六楼阳台上的窗户,安然地沉默下去。
墨泼夜色中闪烁着几颗零落的星星,堆叠的白云翻卷又散开,像随意勾画的春蚕裾,拖曳在地,打翻了一池琉璃珠子——月亮升起来了。
竟是一轮圆月。
在这空白的沉默中,南若捡了把椅子坐下,慢悠悠地回想起白日里参加的婚礼。
女方父母犹如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幼儿园大班学生,表演着人前人后茫然的欢喜,终于在匆忙给出红包后,被司仪得体的主持词牵出了藏掖着的线头,一下子蔫儿了。
彼时,舞台两侧的纸花刚刚开败,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司仪笑出酒窝,把先前敬茶时的一套说辞抹了个弯儿,向台下的老老少少一齐讨要掌声。
又一阵掌声无节奏地响起,婚礼仪式终于结束。
司仪站在舞台中央宣读着婚礼结束词:“感谢新郎新娘以及各位来宾!我们是名盛婚礼策划公司,我是主持人沈宸,如果各位来宾对我司今天的婚礼策划相当满意,请随时联系我们。名盛婚礼策划公司的热线电话是0987-1234567。欢迎婚仪预约和商业合作,谢谢!”
南若摆弄着腕花,心想如果把纸花全部换成鲜百合,司仪肯定就一句话:“加钱!”
钱是这世上可以多得的一件好东西。
南若扑哧笑了,习惯性地放眼四望,正看到一身大红旗袍的新郎母亲携着亲家母的臂弯去另一屋坐。
新娘母亲慌乱中拎起座位上的手提包,匆匆一回头。
南若分明看到一张虚脱的脸。
大红旗袍和暗红长裙,绫罗绸缎和棉麻布料——明明都是红色。
童年的记忆打着旋儿飘落到南若脑海中,她听到一身暗红长裙的新娘母亲和秀珠嫂子嘀咕着旗袍盘发,还有水钻发夹。那时她夹在中间,真真正正做了回花瓶充人数。
可是她为什么记得秀珠嫂子断掉的半截手指,还有玉芝婶子热情夹到自己碗中的扇贝?
没有任何预兆就闯入埋首的眉眼之中,那样地猝不及防。
南若在空中捉了只红色纸蜻蜓,混沌的记忆一层层变得清晰。她甚至能记得小时候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把一颗颗糖攥进掌心,再趁人不注意偷偷扔进包里。十岁时胆怯到不敢做的事情,二十岁时已经能做到驾轻就熟。
如今,再也不用偷偷揣糖了。
南若头上那只红蜻蜓又拧着劲儿飞回了糖堆里。
“一次掌声换一颗糖。我可用劲儿地鼓掌了呢!把手都拍红了。”南若握着手机小声嘟哝。
仰止现在一定笑得很明朗,因为他在电话那端轻轻喊:“南若。”
每次他温柔起来,都会喊她“南若”。
南若起身挪开脚边的椅子,踱步到庭院里。
果然是一轮圆月,还镶着一圈柔和的月晕。
“你刚才说什么?抱歉,我走神了。”
“你想要一枚戒指吗?”
“钻戒吗?几克拉的那种?”
“对。”
“嗯,不要。”
“想补办一场婚礼吗?”
“也像今天这种,摆满了镂空纸花吗?”
“中式西式都可以,随你。”
“我会把纸花换成几盆绿色盆栽摆在阳台上。”
没有婚宴,没有戒指,结婚多年,南若和仰止只领了本结婚证。
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之间不用这样客气。”
“我知道。”
沉默,又回到了沉默。
“仰止。”
“嗯。”
今晚月色很美。
“我明天回家。”
“我知道。”
“那,再见。”
“明天见。”
仰止挂断电话,一条微信消息传来。
“今天伴娘们都穿着蓝色的高跟鞋,可我不太会穿,走起路来心惊胆战。婚礼一结束,我就换上了一双天青色的帆布鞋。仰止,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那个下雨天故意踩水坑的孩子,可淘气了!”
童心未泯,偏又思虑重重。我该拿你怎么办?南若。
从恋爱到结婚,他一直都把她当成一个孩子来宠爱。
见家长那天,他让她在种满绿油油的蒜苗、开了油菜花的院子里等着。经过一番交涉,他在堂屋门前的桃花树下,牵着她的手,同她的父母告别。
没有嫁妆,备了彩礼交到南若手上,作为新组建家庭的储备资金,也是一份婚姻的保障。
南若却不知他如何用尽计谋,说服她的父母,放她自由。
他只是摸着南若的头,看她一脸乖巧的模样,告诉她:“你的父母没有亏待你,你也把自己养得很好。从今以后,你的悲喜好恶要自己消化,你要完全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在生命消逝之前,我会陪着你探索世界。”
他补充上附加说明。
后来,温冉也曾质问他“值不值得”。
他说:“她只会选择他一人,这便值得。”
关闭了手机屏幕,仰止转身往回走。一转眼,瞥见自己颀长的影落在身后,折叠在地面与墙壁之间,终于消隐在这暗暗长夜。
窗外,一只鸟冲破云层,在天际划过一道云翼。
月亮半隐进梦里。
屏幕上光标闪动,南若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故事里,他和她正相爱着。
世界流光溢彩,生命只剩空白。
理智和情感无声对弈。
她还爱他。